巷子里没有灯。
月光被两边的高墙挡得严严实实,只有头顶窄窄一条天,透着一点暗蓝色。陈默走在最前面,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,积着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水花溅起来,凉的,钻进鞋里,袜子湿了,黏在脚上。两边是破旧的老房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青砖,有的地方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尿骚味,还有腐烂的菜叶子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林溪跟在后面,刀握在手里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地上几片烂菜叶。她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的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她的眼睛眯着,盯着两边的窗户,那些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眼睛。
疯司机走在最后,嘴里嚼着草,嚼得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把那半截木剑扛在肩上,木剑上用铁丝和胶带缠了好几道,但剑身上的符文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,眯成一条缝,另一只眼睛四处乱转,盯着每一个暗角。
妹妹走在陈默旁边,握着那根针变成的刀。金色的光很微弱,只照亮脚下一点点地方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盯着前方。
“哥,消息准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周建国说的。有人在槐树巷看见光头,就是上次在教堂那个。”
妹妹没再说话。
巷子很深,弯弯曲曲的,走了五六分钟,前面突然开阔了一点。是个小小的十字路口,四四方方的一块空地,中间有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两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打翻的牛奶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光头。
他穿着一件黑背心,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,上面全是纹身,密密麻麻的,看不清是什么图案。他靠坐在树根上,手里拿着个酒瓶,往嘴里灌了一口。月光照在他光头上,那头皮亮得反光,上面还有一道新的伤疤,红红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。
他看见陈默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牙缝里塞着东西,黑黑的。
“哟,来了?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妹妹在哪儿?”
光头站起来,把酒瓶往地上一摔。瓶子碎了,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,酒洒了一地,那股酒味冲上来,盖过了霉味。
“你妹妹?她活着。活得挺好的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她在哪儿?”
光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嘲讽。
“想知道?先打过我再说。”
他一挥手,巷子两边的暗处突然涌出七八个人。他们穿着黑衣服,手里拿着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那些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,只能看见那一双双眼睛,亮得吓人,像野兽。
林溪第一个冲上去,一刀砍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血喷出来,溅在林溪身上。她没停,继续砍,一刀一个,像切菜一样。她的刀很快,刀身上的符文每砍一个人就闪一下,金光刺眼。
疯司机的木剑也快,刺,挑,劈,每一剑都有人倒下。他的木剑砍在那些人身上,那些符文就亮一下,然后那人就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他的木剑虽然丑,但很结实,砍了四五个人也没断。
妹妹也冲上去,那根针变成的刀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逼退了好几个人。她的刀很快,也很准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,那些人倒下去,就没再起来。
陈默冲向光头。光头冷笑一声,一拳打过来。陈默侧身躲开,一拳打在他肚子上。光头往后退了一步,没事人一样,反手一拳打回来。陈默躲闪不及,那一拳打在他肩上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摔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腥味,肩膀像裂开一样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
光头走过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
陈默咬牙爬起来。他攥紧那块玉佩,小光留下的那块。玉佩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那股温热从掌心钻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,力气也回来了。
他站起来,一拳打向光头。光头抬手挡,但这一拳的力量大得出奇,他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撞在老槐树上,树干震了一下,树叶哗啦啦往下掉。
光头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陈默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冲上去又是一拳。光头这次不敢硬接,侧身躲开,从腰间拔出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那把刀很细,很长,像一根刺。
他一刀刺过来,陈默闪开,刀擦着他的腰过去,划破了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口子。血渗出来,凉的,黏糊糊的。陈默没停,一拳打在光头拿刀的手上。刀飞出去,插在地上,嗡嗡响。
光头惨叫一声,捂着手往后退。他的手断了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。他盯着陈默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普通人……”
陈默走过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我妹妹在哪儿?”
光头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“她……她活着。在……在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突然瞪大眼睛,嘴里涌出黑血。血是黑的,黏稠稠的,带着一股恶臭。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然后软了,不动了。
陈默松开手,光头倒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探了探鼻息,没气了。
死了。
他站起来,盯着光头的尸体。黑血还在流,顺着石板缝淌,流进积水里,把那一摊水染成黑色。
林溪走过来,身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她喘着粗气,看着光头的尸体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没说完。”
疯司机也过来了,木剑断成两截,他手里还握着半截。他把嘴里的草吐掉,又掏出几根,塞进嘴里嚼着。
“妈的,白打了。”
妹妹走过来,握住陈默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哥,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妹妹还活着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蹲下来,在光头身上搜了搜。口袋里有个东西,硬硬的。他掏出来,是一块玉佩。玉佩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上面刻着一些符文,发着淡淡的光。
他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雨”。
妹妹的雨。
陈默攥紧那块玉佩,指节发白。玉佩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林溪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是你妹妹的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疯司机把草吐掉。
“那说明她真的还活着。至少曾经在这儿。”
陈默站起来,把玉佩放进口袋里,贴着那块小光的玉佩。两块玉佩挨在一起,都温温的,轻轻颤着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。巷子尽头,月光照在破旧的围墙上,墙上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。
“走。”
他们转身,往巷子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陈默突然停下来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光头的尸体。月光照在那张脸上,那张脸惨白惨白的,嘴张着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天。
黑血还在流,顺着石板缝,流进积水里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走到巷子口,妹妹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哥,我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找教堂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教堂?”
陈默点头。
“李念说的。城北教堂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头顶,像一个巨大的眼睛。
远处,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。
但陈默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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