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。那些灰白色的雾一团一团的,挂在树梢上,缠在电线杆上,像扯烂的棉絮。陈默蹲在光头尸体旁边,盯着那张惨白的脸。眼睛还睁着,一只黑一只白,空洞洞地对着天,瞳孔已经散了,像两颗褪了色的玻璃珠。嘴张着,舌头伸出来一点,发紫发黑,上面沾着干了的血痂。
他伸手,把光头的眼皮合上。眼皮凉得冰手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皮。那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,顺着手指往上爬,一直爬到手腕。他甩了甩手,站起来,退后一步,盯着那具尸体。
林溪靠在老槐树上,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,烟头扔在地上,还在冒烟。她的眼睛眯着,盯着巷子两边的那些破房子,窗户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把刀插回腰间,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,只剩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光头死了,线索断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墙根,嘴里嚼着草,把那半截木剑插在地上。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另一只眼睛红红的,盯着光头的尸体。
“那黑血不对劲。正常人的血不是那样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想起光头死前嘴里涌出的黑血,黏稠稠的,带着一股恶臭。那血不像人血,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流出来的汁液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握着那根针变成的刀,刀上的金光已经很微弱了。她的脸还是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盯着光头的尸体。
“哥,他说的那句话……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哪句?”
妹妹想了想。
“他说‘她活着’。说的应该是你妹妹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玉佩。小光那块温温的,妹妹那块有点凉。两块玉佩挨在一起,像两颗心跳。
“但他没说完就死了。”
林溪把烟头踩灭,走过来。
“他那个样子,明显是被人下了禁制。一旦要说关键信息,就会触发。”
疯司机站起来,把木剑扛在肩上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满城找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蹲下来,在光头身上又搜了一遍。口袋里除了那块玉佩,还有一张纸条,揉得皱巴巴的,塞在最里面的夹层里。他掏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城西废弃教堂。她在下面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林溪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城西废弃教堂?咱们之前去过那个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就是那个。地下有密室。”
妹妹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哥,那还等什么?走啊。”
陈默站起来,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头的尸体,转身往巷子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等等。”
林溪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陈默皱眉。
“光头是怎么死的?如果是被灭口,那给他下禁制的人应该就在附近。”
疯司机往四周看了一圈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你是说,有人在盯着咱们?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盯着巷子尽头那堵墙。墙上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,最上面爬着几根枯藤,像一条条死去的蛇。墙后面是什么?他来过这片老城区很多次,但从没走过那条巷子。
林溪拔出刀。
“要不要去搜一下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先去教堂。”
他们快步往外走。巷子很长,弯弯曲曲的,走了五六分钟才到出口。外面是一条破旧的马路,两边是废弃的商铺,招牌东倒西歪,有的掉在地上,碎成几块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东西,看见他们,嗖的一下窜进巷子里不见了。
面包车停在路边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陈默拉开车门,坐上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发动机抖了几下,嗡嗡嗡地响起来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林溪和疯司机上了后座。
车往城西开。路上没什么车,只有几辆破旧的公交车慢悠悠地晃过去,车厢里空空的,只有司机一个人,叼着烟,眯着眼。陈默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面的路。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,有的还在建,有的已经停工了,脚手架上锈迹斑斑,绿色的防护网破了几个大洞,在风里飘着。
开了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那片废弃的厂区。破旧的厂房,倒塌的围墙,疯长的荒草。车停在教堂门口,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还是那么松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荒草还是那么高,刮在腿上,有点疼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。
教堂还是那个样子。灰白色的墙,尖尖的顶,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一大半。月光早就不见了,现在是白天,但天是阴的,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教堂周围一片死寂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陈默往教堂走,荒草刮在腿上,沙沙响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盯着那扇木门。门虚掩着,和上次一样。他伸手推开门,吱呀一声,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。
里面还是那个样子。一排排长椅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腿,有的翻倒在地上。正前方是一个讲台,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,已经歪了,斜斜地指着天。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一块一块的,像打翻的牛奶。空气里那股霉味还在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腐烂了。
陈默走到讲台前,蹲下来。上次他在这里找到了小光留下的玉佩。讲台下面铺着一层灰,厚厚的。他用手扒开那些灰,露出下面的木头地板。地板上有几块松动的,他一块一块撬起来,露出下面的黑洞。
他打开手电筒,往下照。是一条台阶,很陡,很深,看不见底。台阶上落满了灰,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,应该是刚踩过的。
林溪走过来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下去。”
妹妹拉住他。
“哥,一起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他们一个一个钻进去。台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,两边是粗糙的石头墙壁,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那些青苔绿得发黑,踩上去滑腻腻的,手扶着墙,一摸一把水。空气里那股霉味更浓了,还有一股腐烂的臭味,呛得人想吐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,台阶到头了。下面是一个地下室,不大,只有十几平米。四周是石壁,湿漉漉的,墙根长满了青苔。墙角放着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闭着眼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还有呼吸,胸口微微起伏。
是妹妹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他冲过去,蹲在床边,看着她。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,只是更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。他伸手,想摸她的脸,手刚碰到她的脸,温热,是真的。
“小雨……”
妹妹的睫毛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很亮,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哥。”
陈默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她的身体很软,很轻,但真实存在。他抱了很久,舍不得松手。
妹妹在他耳边说:“哥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陈默松开她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妹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被他们抓来的。那个组织的人。他们想用我引你来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人呢?”
妹妹指着外面。
“走了。但留了人守着。”
话音刚落,台阶上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,很重,咚咚咚的,越来越近。
陈默站起来,挡在妹妹前面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下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妹妹(现在的妹妹)也过来了,握着那把针刀。
脚步声停了。楼梯口站着七八个人,穿着黑衣服,手里拿着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,戴着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盯着他们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陈默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瘦高男人笑了。那笑容很冷。
“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今天该还了。”
他一挥手,那几个人冲下来。
陈默攥紧拳头,把力量往拳头上压。那块小光的玉佩烫得像烙铁,那股温热从掌心钻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,力气回来了。
来吧。
身后,妹妹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哥,我们一起。”
陈默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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