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妹妹的呼吸声突然变了。
陈默本来靠在床边打盹,那声音一响,他猛地睁开眼。不是打鼾,是喘不上气的那种抽吸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。他低头看,妹妹躺在床上,眉头皱着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亮晶晶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的手放在她额头上,烫。烫得像发烧,但不是那种均匀的热,是一阵一阵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翻滚。他掀开被子,看见她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,发黑,像一条条细细的蛇爬在皮肤下面,还在动。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小雨!”
妹妹没醒。她的身体开始抖,抖得很厉害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有人卡住她脖子。
陈默攥紧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肉,但手心烫,烫得他手指发麻。
门被推开,林溪冲进来。她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但动作很快,几步跨到床边,盯着妹妹。
“怎么了?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突然就……”
疯司机也挤进来,嘴里还嚼着草,看见妹妹的样子,愣了一下,把草吐掉。
“邪物反噬?不是逼出来了吗?”
林溪蹲下来,翻开妹妹的眼皮。眼白上全是血丝,红得像兔子眼,瞳孔缩得很小,像两个针眼。她把手指搭在妹妹手腕上,数脉搏。
“心跳太快了,一分钟一百五十下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——被邪物附身太久,就算逼出来,身体也可能留下损伤。严重的话,会死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周建国。让他联系管理局的医生。”
林溪拦住他。
“来不及。而且那些医生未必懂这个。”
疯司机挠挠头。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不救吧?”
妹妹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不再是红色,而是正常的黑白色,但眼神很虚弱,像随时会闭上。她看着陈默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,只有气音。
陈默蹲下来,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“哥……别走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。
陈默点头。
“不走。我在这儿。”
妹妹的手动了一下,手指勾住他的手指。那只手很凉,但勾得很紧。
林溪站在旁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去找那个病号女人。她以前被附身过,可能有经验。”
疯司机也跟着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陈默和妹妹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张床上,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。她闭着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但眉头还皱着,像在做噩梦。
陈默盯着她的脸,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她很小,还没上学,每天跟在屁股后面跑,喊“哥哥等我,哥哥等我”。他跑得快,她追不上,就蹲在地上哭。他跑回去,蹲下来看她,她抬起头,脸上挂着眼泪,但笑了,说“哥哥你回来啦”。
现在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一道道的血口子。
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还是烫,但没那么烫了。
妹妹的睫毛动了动,睁开眼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很亮。
“哥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妹妹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
妹妹闭上眼,沉默了几秒,又睁开。
“哥,那个东西说,归墟之门快开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?”
妹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恐惧。
“它说,我身体里有钥匙。不是实物,是血脉。我活着,它就能感应到归墟。等我死了,它就拿不到了。”
陈默攥紧她的手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妹妹摇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那个东西,它还有兄弟姐妹。它们都想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哥,我想去见妈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妈?她在……”
妹妹点头。
“在归墟。我知道的。我被抓那几年,有一段时间,那个东西控制我的身体,把我带到归墟入口。我看见妈了。她在里面,出不来。但她让我进去过。”
陈默盯着她。
“你进去过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很短。只有几秒。我看见很多很多门,一扇一扇的,排列着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妈站在一扇门前,冲我招手。我想过去,但那个东西把我拉出来了。”
她看着陈默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哥,我想再进去一次。去见妈。也许她能帮我彻底清除体内的残留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身体撑得住吗?”
妹妹动了动手脚。
“现在好多了。刚才那种抽搐,应该是残留的能量在消散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等林溪她们回来,问问她们的意见。”
妹妹点头。
门被推开,林溪带着那个病号女人进来了。病号女人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走路比之前稳多了。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妹妹,伸手摸她的额头,翻她的眼皮,又按了按她的手腕。
“邪物的能量还在消散。她体内有抵抗,所以会有抽搐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陈默松了口气。
病号女人看着他。
“但你们得抓紧时间。那个归墟之门,如果钥匙的血脉还在,那些东西会一直盯着她。你妹妹活着的消息,迟早会传到它们耳朵里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归墟怎么去?”
病号女人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们妈知道。她在那儿。”
妹妹撑着坐起来。
“我知道入口。上次那个东西带我去过。”
林溪看着她。
“在哪儿?”
妹妹想了想。
“城北那片废弃工厂,最里面有一个井。跳下去,就是归墟。”
疯司机在旁边插嘴。
“井?你确定?归墟不是门吗?”
妹妹点头。
“是井。很深。那个东西跳下去,我跟在后面,就进去了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妹妹看着他。
“明天。今天让我恢复一下。”
陈默点头。
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每个人身上。那股血腥味已经散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青草的甜。
林溪拍拍陈默的肩。
“先去准备。明天我跟你去。”
疯司机也举手。
“我也去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病号女人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她转身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,看着妹妹。
“你妈,替我向她问个好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陈默坐在床边,握着妹妹的手。她的手没那么凉了,慢慢暖和起来。
妹妹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但她的眉头还皱着,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陈默盯着那张脸,想起母亲离开时的样子,想起那些牺牲的人,想起小光。
他攥紧那块玉佩,小光留下的那块。玉佩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突然,它烫了一下,比刚才更烫,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远处,废弃工厂的方向,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光一闪而过。
小光,你在看着吗?
明天,我们去归墟。
去找妈。
窗外,鸟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