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默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灰白色的屋顶,那几道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。耳边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他翻身坐起来,床嘎吱响了一声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凉,踩在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膝盖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雾气还没散,一团一团的,挂在树梢上,缠在电线杆上,像扯烂的棉絮。空气里有股湿气,还有青草的味道,混在一起,钻进鼻子里,凉丝丝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玉佩。小光那块温温的,妹妹那块有点凉。两块玉佩挨在一起,轻轻颤着,像两颗心跳。他把它们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玉佩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在晨雾里格外显眼。
小光,今天我们去归墟。
玉佩亮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
门被推开,妹妹走进来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,是管理局发的,有点大,袖子长出来一截。她的脸还是有点白,但比昨天好多了,眼睛很亮,盯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“哥,准备好了?”
陈默点头。
“你呢?”
妹妹把手伸出来,那根针变成了刀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好了。”
他们下楼,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了。林溪靠在车上,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老长,她也不弹,就那么盯着远处的天。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白的,在晨雾里格外显眼。她看见陈默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走吧。”
疯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嘴里嚼着草,那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汁液沾在他嘴角。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,乌青乌青的,眯成一条缝,但另一只眼睛很亮,盯着他们。
“上车。”
陈默拉开车门,坐上副驾驶。妹妹和林溪上了后座。面包车抖了一下,嗡嗡嗡地发动起来,开出院子。
路上没什么车。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,有的还在建,有的已经停工了,脚手架上锈迹斑斑,绿色的防护网破了几个大洞,在风里飘着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。车开过去,那些光圈一个接一个往后退,像路标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面的路。雾气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他放慢车速,眯着眼,努力看清前面的路。那些坑洼在雾气里忽明忽暗的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。
妹妹在后座靠着窗,侧着头看着外面。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灰白,偶尔有路灯一闪而过,照在她脸上,她的侧脸忽明忽暗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
林溪闭着眼,靠在座椅上。她的刀横在腿上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她半边脸。她的眉头皱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疯司机嚼着草,偶尔吐出一口汁液,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盯着前方的路,一眨不眨。
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,停下来。前面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,破旧的厂房,倒塌的围墙,疯长的荒草。雾气里,那些断壁残垣若隐若现,像一个个怪物蹲在那儿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他眯着眼,盯着前方,慢慢往前走。
妹妹跟在后面,握着那把针刀。林溪和疯司机也下来了,跟在最后。
他们穿过一片荒草地,绕过几栋倒塌的厂房,前面出现一口井。井是石头砌的,很旧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。井口不大,只够一个人下去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一股凉气从井里涌上来,带着腐烂的臭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烧焦了。
陈默站在井边,往下看。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股凉气往上涌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“就是这儿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就是这儿。上次那个东西带我下去的。”
林溪走过来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井有多深?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跳下去之后,感觉飘了很久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吐掉,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根,塞进嘴里嚼着。
“我先下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我先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气钻进肺里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他把那两块玉佩攥紧,贴身放好,然后跨上井沿,双手撑着井口,慢慢往下滑。
脚踩不到底。他手一松,整个人往下坠。
失重的感觉,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四周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感觉自己往下掉,掉了好久好久,久到以为永远不会到底。突然,脚下踩到了什么,软软的,像踩在棉絮上。
他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。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无尽的灰雾,一团一团的,飘在四周。那些雾很浓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脚下踩着的是灰白色的地面,软绵绵的,踩上去噗噗响,扬起一片灰雾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只死老鼠,已经烂了,白花花的蛆在它身上爬。他退了一步,在裤腿上蹭了蹭鞋底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身后传来噗的一声,妹妹落下来了。她站在他旁边,握着那把针刀,眼睛很亮,盯着四周。
“哥,这就是归墟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往前看,灰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东西,像是一扇一扇的门,排列着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些门有木头的,有铁的,有石头的,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有的已经塌了,只剩一个门框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落下来了。林溪握着刀,眯着眼,盯着那些门。
“这些都是什么?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上次那个东西带我进来,没让我多看。”
他们慢慢往前走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上去噗噗响,像踩在棉花上。四周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那些门一扇一扇从身边经过,有的门缝里透出光,昏黄的,有的门缝里透出黑,浓得化不开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一团光。
那光很亮,很刺眼,像一颗小太阳。光里站着一个人,一个女人,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脸色苍白,眼睛很亮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。
是母亲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他冲过去,想抱住她,但手穿过她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他愣在那儿,盯着母亲。
母亲看着他,笑了。
“小默,你来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眼泪流下来,滴在地上,噗的一声,消失了。
母亲转头,看着妹妹。
“小雨,你受苦了。”
妹妹摇头。
“妈,你……”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我是你们妈的一部分意识。本体在里面,守着封印。”
她指着远处,灰雾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座巨大的石门,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她在等你们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妈,我们能把你救出来吗?”
母亲摇头。
“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我出来,封印就破了。那些东西会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们。
“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她。她一直在等你们。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怎么进去?”
母亲指着那座石门。
“一直往前走。穿过那些门,就能看见她。”
她看着他们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“小心。归墟里不止有她。还有别的东西。它们在等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们感觉到了钥匙。你妹妹身上的血脉。”
妹妹攥紧那把针刀。
“妈,我不怕。”
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去吧。她等很久了。”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,最后消失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盯着她消失的地方。眼泪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妹妹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,走吧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往那座石门走。穿过一扇一扇门,那些门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有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有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光,昏黄的,像快灭的灯。有的门塌了,只剩一堆碎木头,烂石头。
走了很久很久,那座石门越来越近。石门很大,很高,至少十几米,上面刻满了符文,发着微弱的光。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的,一圈一圈的,像活过来了,在石门上流动。
陈默站在石门前,伸手摸了一下。石头很凉,凉得冰手,那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他缩回手,盯着那些符文。
妹妹走过来,也摸了一下。
“哥,里面有人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妈在里面。”
他们推开门。门很重,吱呀一声,很响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像有人在惨叫。门缝越来越大,里面透出光来,很亮,很刺眼。
陈默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圆形,像一座大殿。四周是石壁,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那些青苔绿得发黑,发着微弱的光。正中央,有一个祭坛,石头砌的,很大,上面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闭着眼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光从她身上发出来,很亮,很刺眼,把整个大殿都照亮了。
是母亲。真身。
陈默走过去,跪在祭坛前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的睫毛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很亮,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小默,小雨,你们来了。”
妹妹也跪下来,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伸手,想摸他们的脸。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肉,但很温柔,摸在他们脸上。
“妈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我们能救你出去吗?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能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我出去,那些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们。
“但你们能帮我加固封印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加固?”
母亲指着祭坛下面。
“下面有七块玉佩。你们把玉佩放回原位,封印就稳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。祭坛下面果然有七个凹槽,其中五个空着,两个里面有玉佩,发着微弱的光。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们在外面找到的五块玉佩,就是这五块。放进去。”
陈默把口袋里的玉佩掏出来。小光那块,妹妹那块,还有从光头身上找到的那块,还有老太太给的那块,还有外婆留下的那块。五块玉佩,发着不同的光,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祭坛边,把玉佩一块一块放进凹槽。
第一块,放进去,亮了一下。
第二块,放进去,亮了一下。
第三块,放进去,亮了一下。
第四块,放进去,亮了一下。
第五块,放进去,亮了一下。
七块玉佩全亮了,光很亮,很刺眼,把整个大殿都照亮了。那些符文从玉佩里涌出来,一圈一圈的,爬上祭坛,爬上石壁,爬上天花板。整个大殿都在发光。
母亲躺在祭坛上,身体越来越亮,越来越透明。
“小默,小雨,妈爱你们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走吧。这里要塌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大殿开始摇晃。灰尘从头顶簌簌往下掉,石头裂开,一块一块往下砸。那些符文越来越亮,最后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,四散飘落。
陈默抱起妹妹,往外跑。
身后,轰隆声越来越大,那座祭坛塌了,石门倒了,整个大殿开始崩塌。
他们拼命往外跑,穿过那些门,穿过那片灰雾,跑到那口井下面。陈默抱住妹妹,往上跳。
失重的感觉,耳朵里嗡嗡响。不知道跳了多久,眼前突然一亮,他们冲出了井口,摔在荒草地上。
陈默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嘴里全是血腥味,胸口像要裂开一样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但他还活着。妹妹也活着,躺在他旁边,也在喘气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出来了,摔在地上,爬不起来。
陈默挣扎着坐起来,看着那口井。
井里还在发光,很亮,很刺眼。然后那光慢慢暗下去,最后消失。
井塌了。
石头一块一块往下掉,轰隆轰隆的,最后整个井口都塌了,只剩一堆碎石。
陈默盯着那堆碎石,眼泪流下来。
妹妹爬过来,靠在他身上。
“哥,妈……”
陈默抱住她。
“妈还在。在里面。守着那些东西。”
妹妹点头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花香。太阳出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荒草地上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堆碎石上。
陈默抬起头,看着天。
妈,谢谢你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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