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光很柔,不像外面那些门透出来的光那么刺眼,是那种温温的、暖暖的,像小时候母亲点的煤油灯。
陈默跪在祭坛前,盯着躺在上面那个女人。她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散开,铺在石头上,头发很黑,黑得像墨,和白色的石头形成刺眼的对比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,像一张薄纸。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。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他不敢出声,怕吵醒她。他就那么跪着,盯着那张脸,盯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腿都麻了,久到眼泪流干了,久到妹妹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“哥,妈在等你。”
陈默这才反应过来。他往前爬了一步,伸手,想摸她的脸。手抖得厉害,怎么都控制不住。指尖碰到她的脸,温热,是真的。不是梦。是真的。
母亲的睫毛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,嘴角往上弯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。
“小默。”
陈默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伸手,摸他的脸。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拿出来,但很温柔,摸在他脸上,轻轻蹭了蹭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陈默握住她的手。手很瘦,能摸到骨头,皮肤很薄,薄得像一层纸。
“妈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母亲摇头。那笑容没变,还是那么温柔。
“妈回不去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?”
母亲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。
“妈是封印的一部分。妈走了,封印就破了。那些东西会出来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,一定有办法的。我们找了那么多玉佩,我们……”
母亲伸手,按住他的嘴唇。
“小默,听妈说。”
陈默停下来,看着她。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头,看着站在后面的妹妹。
“小雨,过来。”
妹妹走过来,跪在陈默旁边。她的眼睛也红红的,肿得像核桃,但没哭出声。她看着母亲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母亲伸手,也摸她的脸。
“小雨,你受苦了。”
妹妹摇头。
“妈,我不苦。你才苦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妈不苦。妈在这儿,守着那些东西,不让它们出来。妈知道你们在外面好好的,妈就不苦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们。
“妈有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陈默和妹妹看着她。
母亲说:“你们找回来的那五块玉佩,加上祭坛里原来的两块,一共七块。把它们放回原位,封印就稳了。但放完之后,妈就会消失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,妈,我们不放了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小默,听话。”
陈默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
“不放。放了你就没了。”
母亲伸手,摸他的头。
“小默,妈早就没了。妈现在只是一缕意识,守着这个封印。妈撑不了多久了。你们不放,那些东西迟早会出来。到时候,不仅妈会没,很多人都会没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小默,你长大了。你保护了那么多人,保护了妹妹,保护了小光,保护了小月。妈为你骄傲。”
陈默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妹妹在旁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母亲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好,听妈说。那七块玉佩,放回去的顺序很重要。第一块,是小光那块。他是最纯粹的,他的能量能唤醒封印。第二块,是你外婆那块。她的能量能加固封印。第三块,是老太太那块。她的能量能稳定封印。第四块,是你从光头身上找到那块。那是你大伯留下的,他的能量能压制邪物。第五块,是妈留给你的那块。那是妈最后的能量,能激活封印。最后两块,是祭坛里原来的。它们是封印的核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放的时候,要按顺序,一块一块放。放完第五块,妈就会消失。你们不要停,继续放最后两块。放完之后,马上往外跑。这里会塌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伸手,擦他脸上的眼泪。
“小默,别哭。妈在那边等你。你外婆也在。还有你爸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爸?”
母亲点头。
“他在那边。他一直在等你们。他走的时候,让我告诉你们,他爱你们。”
陈默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母亲转头,看着妹妹。
“小雨,照顾好你哥。他有时候傻傻的,一根筋。你要拉着他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妈,我知道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好。那开始吧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祭坛边。祭坛下面有七个凹槽,排成一圈。其中两个有玉佩,发着微弱的光。另外五个空着。
他把口袋里的玉佩掏出来。小光那块,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外婆那块,有点凉,但也在颤。老太太那块,暖的,像还有体温。从光头身上找到那块,凉的,凉的冰手。母亲留给他的那块,热的,烫手心。
五块玉佩,五种温度,五种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憋在胸口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胸口起伏了几下,那股堵着的感觉散了一点。他把第一块玉佩,小光那块,放进第一个凹槽。
玉佩放进去,亮了一下。那光很亮,很刺眼,像一颗小太阳在眼前炸开。然后光慢慢收拢,变成一条细细的线,顺着凹槽底部的纹路流进去,流进祭坛,流进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文里。那些符文亮起来,一圈一圈的,像活过来了。
母亲躺在祭坛上,身体亮了一下。
陈默把第二块玉佩,外婆那块,放进第二个凹槽。
同样,玉佩亮了一下,光炸开,收拢,变成一条线,流进祭坛。那些符文更亮了,从祭坛底部往上爬,爬过那些刻痕,爬过那些图案,爬到母亲躺着的地方。
母亲的身体又亮了一下。
陈默把第三块玉佩,老太太那块,放进第三个凹槽。
光炸开,收拢,流进去。符文更亮了,整个祭坛都开始发光,那光很暖,很柔,像阳光照在身上。
母亲的身体开始发光,从胸口往外扩散,一圈一圈的,像涟漪。
陈默把第四块玉佩,从光头身上找到那块,放进第四个凹槽。
这次的光不一样。不是暖的,是冷的。那光很凉,凉得冰手,凉得刺骨。光炸开的时候,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陈默打了个寒颤,牙齿轻轻磕了一下。
母亲的身体也冷了一下,但很快,那冷被暖光压下去,消失了。
陈默拿出第五块玉佩,母亲留给他的那块。玉佩很热,烫手心,烫得他手指发麻。他看着那块玉佩,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“给小默”。是小光刻的?还是母亲刻的?他不知道。
他把玉佩举起来,对着那光看。玉佩里的符文密密麻麻的,一圈一圈的,像活过来了,在玉佩里流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,吸到肺里都发疼。然后他慢慢吐出来,把那块玉佩,放进第五个凹槽。
光炸开了。
很亮,很刺眼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陈默闭上眼睛,但光还是穿透眼皮,刺得眼睛疼。他感觉整个大殿都在晃动,那些符文从祭坛里涌出来,爬满地面,爬满石壁,爬上天花板。整个大殿都在发光,像一颗巨大的灯泡。
他睁开眼,看向母亲。
母亲躺在祭坛上,身体越来越亮,越来越透明。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一丝一丝的,像无数条细线,流进那些符文里。她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薄,像一张快要化掉的纸。
陈默冲过去,跪在她旁边。
“妈!”
母亲睁开眼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小默,妈爱你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,我也爱你。”
母亲伸手,摸他的脸。手很凉,凉得像冰,但很温柔。那只手在他脸上蹭了蹭,然后慢慢滑下去。
母亲闭上眼睛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一丝一丝的,最后全部流进那些符文里。她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散开,一点一点,越来越薄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
只有那件白裙子,还躺在祭坛上。
空的。
陈默伸手,想摸那件裙子。手刚碰到,裙子也散了,化作无数光点,飘起来,飘向那些符文,最后消失在光里。
什么都没剩下。
陈默跪在那儿,盯着空荡荡的祭坛。眼泪流下来,滴在石头上,噗的一声,消失了。
妹妹走过来,跪在他旁边。她没哭,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地方,看了很久很久。
林溪和疯司机站在远处,没过来。他们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过了很久,陈默站起来。他把最后两块玉佩,祭坛里原来的那两块,放进第六和第七个凹槽。
光炸开,整个大殿开始摇晃。灰尘从头顶簌簌往下掉,石头裂开,一块一块往下砸。那些符文越来越亮,最后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,四散飘落。
陈默抱起妹妹,往外跑。
身后,轰隆声越来越大,那座祭坛塌了,石门倒了,整个大殿开始崩塌。
他们拼命往外跑,穿过那些门,穿过那片灰雾,跑到那口井下面。陈默抱住妹妹,往上跳。
失重的感觉,耳朵里嗡嗡响。不知道跳了多久,眼前突然一亮,他们冲出了井口,摔在荒草地上。
陈默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嘴里全是血腥味,胸口像要裂开一样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但他还活着。妹妹也活着,躺在他旁边,也在喘气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出来了,摔在地上,爬不起来。
陈默挣扎着坐起来,看着那口井。
井里还在发光,很亮,很刺眼。然后那光慢慢暗下去,最后消失。
井塌了。
石头一块一块往下掉,轰隆轰隆的,最后整个井口都塌了,只剩一堆碎石。
陈默盯着那堆碎石,眼泪流下来。
妹妹爬过来,靠在他身上。
“哥,妈……”
陈默抱住她。
“妈还在。在里面。守着那些东西。”
妹妹点头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花香。太阳出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荒草地上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堆碎石上。
陈默抬起头,看着天。
妈,谢谢你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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