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三下，在副驾驶座上直哆嗦。
我伸手捞过来，屏幕亮着：城东殡仪馆门口，有人叫车。目的地那栏打着三个字——乱葬岗。
我把屏幕凑近点，又看一遍。还是那仨字。
导航能搜到这种地方？
手指悬在“接单”上面，没点。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，远处殡仪馆的灯还亮着，惨白惨白的。今天下午送进去那位，这会儿应该还在冷柜里躺着。脑梗，在家洗澡摔的，我去抬的时候，他儿子在旁边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
算了。大半夜的，能叫到车不容易。
点了接单。五百米，白色轿车，尾号7241。
车掉头，往殡仪馆开。路上没车，只有路灯一排排往后倒。快到门口的时候，远远看见一个红影站在路灯下——是个女人，红裙子，大半夜的这颜色扎眼得很。
车停稳，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没说话。
我正准备起步，她从后面递过来一张钞票。
“师傅，先付钱。”
我低头一看——冥币。黄纸，上头印着玉皇大帝，面额一亿。纸挺糙的，边上还带着毛刺。
手指头碰到那张纸的时候，凉意从指尖钻进来，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后视镜里，她坐在后排正中间，车外的路灯扫进来，只照到她的红裙子。脸那块儿，黑乎乎一团，啥也看不清。
我想回头看，脖子像锈住了，转不动。
“师傅，怎么不开车？”她问。声音挺轻，像怕吵醒谁。
我盯着后视镜，没回话。殡仪馆门口的灯光底下，突然多了个人影。歪着头，肩膀一高一低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那个姿势，我认得。
今天上午从他家把他抬出来的时候，他就是那个姿势——脑梗，倒在浴室里，头和肩膀卡在浴缸边，歪了一下午才被人发现。
他应该在冷柜里。
可他怎么站在那儿？
“师傅。”后座的女人又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么轻，“后面有东西追我，开快点。”
手比脑子快。一脚油门踩下去，车窜了出去。
后视镜里，那个人影开始动了。姿势没变，就那么歪着头，一肩高一肩低，朝这边飘过来。路灯从他身上掠过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“你不认识？”女人的语气有点怪，“你今天不是刚送过他吗？”
头皮发麻。车已经开出两公里，那个人影还在后视镜里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速度不快，但甩不掉。
“师傅，你身上有尸气。”女人突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今天碰过他，对吧？搬运他的时候，没戴手套？”她说，“他记住你了。”
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——从浴室抬出来的时候，确实没戴手套，人手不够，搭了把手。那会儿他儿子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，我还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有办法吗？”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你们殡仪馆的老师傅，应该教过你夜路禁忌。”
禁忌？老师傅确实念叨过。夜路开车，遇到追你的东西，不能停车，不能回头，不能叫名字。还有一条……
“念咒？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念。”
想起来了。老师傅说，真有东西追你，就念殡仪馆里送人走的那套词。不是念给死人听，是念给自己听，让自己别慌。
深吸一口气。念吧。
“一路走好，莫回头。阳间路，阴间桥，过了桥，不回头……”
后视镜里，那个人影慢下来了。
“……一碗孟婆汤，忘掉人间愁。过了奈何桥，从此不回头……”
人影停了。
“……不回头，不回头，回头就是万丈沟……”
后视镜里空了。
念完最后一句，大口喘气。车速已经飙到一百二，赶紧松油门。
“停下来了。”后座的女人说。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，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我一愣。路边是个荒废的停车场，杂草丛生，几块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。乱葬岗，还真有这地方。
她推开车门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师傅，你刚才念咒的时候，身上有东西醒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自己慢慢就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对了，车费……”
“不用了不用了。”我连忙摆手。
她已经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愣在车里，好半天没动。车厢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烧纸味。那张冥币还在副驾驶座上放着。
伸手去拿。指尖刚碰到，一股暖意窜上来——不是烫，是暖，像小时候发烧，妈用热毛巾敷脑门的那种暖。顺着胳膊往上拱，过手腕，过胳膊肘，一直拱到胸口。
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外那堆杂草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草动，是草上面飘着的东西——灰白的，一团一团的，像雾，可雾哪有形状？有的拉得老长，有的缩成团，还有的像是个人形，在那儿一晃一晃的。
我揉揉眼。还在。
再揉。还在。
操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隐约有一层极淡的光，灰白色的，和那些雾气一样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。掏出来一看，滴滴司机端弹出新订单——
【紧急订单】
上车点：当前位置（乱葬岗）
目的地：城西老宅
乘客备注：司机需自带纸钱，车费到付——用命付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没点。备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【该订单已被7位司机拒绝，您是第8位。如完成，可获得“特殊乘客”好评＋额外奖励】
七个司机都拒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。想起刚才那个红衣女人说的话——“你身上有东西醒了”。又想起后视镜里那个歪着头的人影。
点了接单。
手机又震：乘客已上车，请等待。
后视镜里，后座空空荡荡。
但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坐进来了。
发动车子。城西老宅，导航显示四十分钟。
后视镜里，乱葬岗的杂草丛中，那几团灰白色的雾气齐齐转了个方向，朝着我的车。
像是在目送。
踩下油门。不敢再看后视镜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订单的倒计时还在走。00：38：24。
四十分钟后，会遇见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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