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那只斑鸠又来了。
陈默睁开眼的时候,听见它在咕咕叫,声音闷闷的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叫了两声,翅膀扑棱一下,飞走了,爪子在窗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印子,模模糊糊的,在晨光里看不太清。他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胸口那道疤还有点痒,他隔着衣服按了按,疤痕硬硬的,凸起来一小块,按下去有点疼,但那种疼让他安心,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被子外面有点凉,他缩了一下,没动。窗外透进来一点光,不是太阳,是路灯,昏黄的,照在天花板上,那几道裂缝还是老样子,但今天他没盯着它们看。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,小蝶画的,画的是他们所有人站在那棵大树下。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。陈默站在最中间,妹妹站在他旁边,小月拉着他的手,小光飘在他们头顶,像一朵云。他盯着小光那个模糊的轮廓,看了很久。
脚伸进拖鞋里,左脚那只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还黑着,东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地上,照出那些停着的车,照出墙角那棵大树上所剩无几的叶子。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在晨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,很轻,像在说悄悄话。
树下没人,只有一地烟头,是昨晚值夜班的人留下的。有几个烟头还冒着细烟,在冷空气里飘了一小段就散了。远处那栋灰色的大楼静默地立着,窗户黑洞洞的,只有几扇亮着灯,是值夜班的人在熬最后一个小时。他盯着那几扇窗户,想起自己也熬过那样的夜,守着妹妹,守着那些孩子,守着这座城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四块玉佩还在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像四颗心跳。他把它们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小光那块最小,边角磨得光滑,是小月没事就拿在手里摸的。母亲那块有点凉,但握久了会变温。妹妹那块最亮,总是比其他几块热一点。他自己的那块,是最普通的,不冷不热,安安静静的。四块贴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是在说话。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一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,是小月给她挑的,说这个颜色好看。袖口有一小块颜料,是昨天陪小月画画时蹭上去的,她自己没发现。她手里端着个碗,不是包子,是一碗粥,粥上飘着几片青菜叶,还有几粒枸杞,红红的,在白色的粥里格外显眼。
“哥,喝粥。今天食堂只有粥了,包子卖完了。”
陈默接过来,碗底磕在门框上,当的一声。粥是温的,不烫,他喝了一口,米粒已经煮得软烂,青菜叶有点苦,但枸杞是甜的,咽下去胃里暖暖的。他看着妹妹,她没吃东西,就那么看着他喝。
“你不吃?”
妹妹摇头。
“我吃过了。刚才下楼的时候碰见疯司机,他抢了我的包子。”
她说着,笑了,腮帮子鼓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那个被抢走的包子。
“小月呢?”
“还在睡。昨天玩得太累了,跟那些小孩疯跑了一下午。我起来的时候去看她,她睡得可香了,被子都踢到地上去了,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让她睡吧。”
他们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那些划痕还在,但边上多了几道新的,是小蝶画的,画的是小花小草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什么。有一朵花画得很认真,花瓣一片一片的,虽然大小不一,但能看出是向日葵。妹妹伸手摸了摸那朵向日葵,笑了。
“小蝶说这是太阳花,要画在最亮的地方。”
陈默也伸手摸了摸,花瓣的线条有点深,是用指甲抠的,能感觉到凹槽。
他们走进食堂,里面人不多,几个穿灰制服的人围坐在一起,边吃边聊,声音压得很低。林溪和疯司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空碗。林溪的伤彻底好了,脸上红润润的,正趴在桌上,脸枕着胳膊,头发散了一桌。她没睡,就那么趴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疯司机靠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那根新木剑,转了一圈又一圈,差点掉了,又接住,又转。
他们看见陈默,疯司机咧嘴笑了。
“哟,起了?包子被我吃了,粥还有。”
陈默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妹妹去盛粥,端了两碗过来,一碗给陈默,一碗自己喝。
林溪抬起头,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。
“太平得很,我都快闲出毛病了。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数羊数到一千多只,越数越精神。”
疯司机把木剑往桌上一插,靠在椅背上。
“要不出去转转?城西那个废弃工厂,听说最近有人看见光了。”
林溪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消停点吧。好不容易太平几天,又想找事。那光是巡逻队的手电筒,周建国昨天不是说了吗?”
疯司机嘿嘿笑了两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,叼在嘴里,没嚼,就那么叼着。
张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,那个病号女人跟在他旁边。他们端着碗,在陈默旁边坐下。张爷爷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但他还是推了推,看着陈默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虽然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领口那粒扣子换了,不是原配的,颜色深一点,但缝得很整齐,是那个病号女人帮他缝的。
“小子,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?”
陈默点头。
“挺好的。”
张爷爷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块玉佩,小光留下的那块,你收好了?”
陈默摸了摸口袋。
“收好了。”
张爷爷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那孩子,虽然不在了,但他的东西,会一直陪着你。你摸着它的时候,能感觉到温的,那就是他在。”
陈默心里涌起一股热流,从胸口往上爬,爬到眼眶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,把那股热气压下去。
“谢谢您。”
张爷爷摆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救了那么多人,该得的。”
那个病号女人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慢慢喝粥。她的脸色好多了,有了一点血色,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,还是别人给的,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那手腕上有一道伤疤,已经愈合了,粉红色的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她喝粥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数。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陈默,然后又低下头。
但这次,她抬起头的时候,没再低下去了。她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又张开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您有事?”
她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碗边上摩挲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“我想去看看我儿子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您儿子?”
她点头,把碗放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衣角,攥得发白。
“对。他还活着。我前几天做梦,梦见他在哭。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是异常存在,但也是一个母亲。她死了很多年,但她还记得自己的儿子,还想再见他一面。他想起小蝶的妈妈,想起那些等待的母亲,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孩子的人。
“他在哪儿?”
她说了一个地址。城东,一个老小区。
陈默站起来。
“走,我送您去。”
她也站起来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流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谢谢。”
妹妹也站起来。
“哥,我跟你去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往外走。林溪和疯司机也站起来。
“我们也去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张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反正没事。”
他们走出食堂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金黄色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。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,小月不在,她还在睡。周建国靠在车上,抽烟。他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出去?”
陈默点头。
“送她去见个人。”
周建国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他们上车,车开动,驶出院子。路上很安静,没什么车,只有路灯一排排往后倒。那个病号女人一直盯着窗外,一句话也没说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身体在抖,抖得很轻,但一直在抖。妹妹坐在她旁边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妹妹的手,然后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,让妹妹握着。
车开了很久,停下来。前面是一个老小区,不大,几栋六层楼,灰色的墙面,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墙根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。小区门口有一个小超市,门上的招牌褪了色,只能看出“便民”两个字。门口摆着几箱水果,苹果有点蔫了,橙子还新鲜,皮上反着光。一个小摊在卖煎饼果子,铁板上的油滋滋响,白烟往上飘,香味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那个病号女人盯着小区里面,眼眶红了。她松开妹妹的手,推开车门,下车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陈默。她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陈默也下了车,走到她旁边。
“要我陪你进去吗?”
她摇头,又点头,又摇头。
“你……你能陪我走到楼下吗?我怕我找不到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走进小区。小区很旧,路面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晚的雨水。花坛里的花都枯了,只剩几根干枝,歪歪斜斜的。一辆自行车倒在墙根,车筐里塞着一个塑料袋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们走到一栋楼下,她停下来,仰着头,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,是那种旧式的碎花布,洗得发白,边角磨毛了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透出一点光,昏黄的,有个人影在晃动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不理。她的嘴唇在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陈默站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他结婚了。去年结的。我在梦里看见了。他媳妇是个好姑娘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着那扇窗户。
“他小时候也爱笑,笑起来也有酒窝。跟他爸一样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
“他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我抱着他往医院跑,半夜打不到车,跑了三站路。他迷迷糊糊的,还跟我说,妈妈你别哭,我不疼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现在他长大了,不用我抱着去医院了。他有媳妇了,有家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
“走吧。看见了就行了。”
她转身,往小区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灯还亮着,人影还在晃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转回头,继续走。
回到车上,她没哭,只是靠着窗,闭着眼。妹妹握着她的一只手,她握着妹妹的手,很紧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们。”
陈默没说话,发动车子。
车往回开,阳光照进车里,暖暖的。那个病号女人靠在窗边,呼吸慢慢平稳了。妹妹靠在她肩上,也闭着眼。
远处,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,脆生生的,像银铃。
风吹过,路边的树哗哗响,几片枯叶飘起来,在阳光里打着旋儿。
陈默看着前方的路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,也许有一天,她也会像小月那样,重新拥有一个家。也许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