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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章 午夜归人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411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枕头边那块玉佩又热了。

陈默是被烫醒的,不是那种火烧的烫,是那种闷闷的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玉佩里面拱,一下一下的,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。他翻了个身,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的,轻轻颤着,像是刚跑完长跑的人在喘气。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,玉佩的光透过指缝,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金斑。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,慢慢坐起来。

被子滑到腰上,凉气一下子扑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他低头看手里的玉佩,小光留下的那块,和母亲的三块放在一起,四块贴得紧紧的,像四颗心脏叠在一起跳。今天是小光那块在热,热得有点反常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他把玉佩贴在耳边,屏住呼吸听。什么也没听见,只有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和玉佩的颤动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窗外透进来一点光,不是太阳,是路灯,昏黄的,照在天花板上。他没看那些裂缝,那些裂缝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,今天不想看。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,小蝶画的,画的是他们所有人站在那棵大树下。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。

小光飘在他们头顶,像一朵云。他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,想起梦里小光冲他挥手的样子,手停在半空,没抓住。

脚伸进拖鞋里,左脚那只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,冰得他缩了一下脚趾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还黑着,东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地上,照出那些停着的车,照出墙角那棵大树上光秃秃的枝丫。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在晨风里摇晃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,像在说悄悄话。

树下没人,只有一地烟头,是昨晚值夜班的人留下的。有几个烟头还冒着细烟,在冷空气里飘了一小段就散了。远处那栋灰色的大楼静默地立着,窗户黑洞洞的,只有几扇亮着灯,是值夜班的人在熬最后一个小时。他盯着那几扇窗户,想起自己也熬过那样的夜,守着妹妹,守着那些孩子,守着这座城。

玉佩又热了一下。他把四块玉佩放回枕头底下,压好,转身去穿衣服。外套是那件深蓝色的,袖口磨得有点毛,是小蝶上次画画时蹭上的颜料洗不掉,留下一小块淡蓝色的印子。他扣好扣子,推开门,走出去。

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那些划痕还在,但边上多了几道新的,是小蝶画的,画的是小花小草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什么。有一朵花画得很认真,花瓣一片一片的,虽然大小不一,但能看出是向日葵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朵向日葵,花瓣的线条有点深,是用指甲抠的,能感觉到凹槽。

走到楼梯口,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还有林溪在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往下走,拐过弯,差点撞上端着碗的妹妹。

妹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,是小月给她挑的,说这个颜色好看。袖口有一小块颜料,是昨天陪小月画画时蹭上去的,她自己没发现。她手里端着个碗,碗里不是包子,是粥,小米粥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还有几粒枸杞,红红的,在白色的粥里格外显眼。碗很烫,她两只手捧着,指尖烫得发红,但她没换手,就那么捧着,嘴里轻轻吹着气。

“哥,喝粥。”她看见他,笑了,眼睛弯弯的,“食堂今天没包子,林溪姐说粥管够。”

陈默接过来,碗底烫手心,他赶紧换了个姿势。粥是刚出锅的,热气往上冒,白烟糊在脸上,暖暖的。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米粒已经煮得软烂,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苦混在一起,咽下去胃里热乎乎的。

“小月呢?”他问。

妹妹跟在他旁边,一起往楼下走。

“还在睡。昨天玩得太累了,跟那几个小孩疯跑了一下午。我起来的时候去看她,她睡得可香了,被子都踢到地上去了,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那个阿姨,昨晚半夜回来了。小月说她们一起画了好多画。”
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们走进食堂。里面人不多,几个穿灰制服的人围坐在一起,边吃边聊,声音压得很低。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,没抽烟,趴在桌上,脸枕着胳膊,头发散了一桌。她没睡,就那么趴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疯司机坐在她对面,手里转着那根新木剑,转了一圈又一圈,差点掉了,又接住,又转。他嘴里没叼草,就那么干转着。

他们看见陈默,疯司机把木剑往桌上一插,咧嘴笑了。

“哟,起了?粥还有,自己去盛。”

陈默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妹妹去盛粥,端了两碗过来,一碗给陈默,一碗自己喝。

林溪抬起头,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。

“那女的昨晚回来了,你们知道吧?”

陈默点头。

“听说了。”

林溪坐直了,用手指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。

“变化挺大。以前她总是一个人待着,不说话,也不理人。现在不一样了,会笑,会跟小月玩。昨晚回来之后,还跟我说了谢谢。”

疯司机在旁边接话:“她说她看见她儿子了。在楼下站了很久,没上去。”

陈默看着他。

“没上去?”

疯司机摇头。

“没上去。她说够了,看见了就行了。”

食堂里安静了几秒。

张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,那个病号女人没跟在他旁边。他自己端着碗,在陈默旁边坐下。他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但他还是推了推,看着陈默。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虽然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领口那粒扣子换了,不是原配的,颜色深一点,但缝得很整齐。

“那丫头,昨天回来之后,跟小月画了一下午的画。”张爷爷说,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树叶,“我路过看了一眼,画的是一个小男孩,戴眼镜的,瘦瘦的。她说是她儿子。”

陈默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
张爷爷也低头喝了一口,又说:“她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
吃完饭,陈默站起来,往院子里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,照在地上,照在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,照在那些青石板上。树下,小月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画本,正认真地画着。那个病号女人坐在她旁边,也拿着一个画本,画得很慢,但很仔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,是小月给她挑的,说这个颜色适合她。她的脸色好多了,有了一点血色,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了。她看见陈默,抬起头,笑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陈默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
“画什么呢?”

她把画本递过来。画上是一个小男孩,七八岁,瘦瘦的,戴着眼镜,站在一棵大树下,笑着。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肩,拉着他的手。小男孩的手很小,被女人的手整个包住,只露出几根手指。

陈默盯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儿子?”

她点头。

“对。他小时候的样子。我离开的时候,他就这么大。”
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
陈默把画本还给她。

“他现在长大了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他长得像他爸,高高的,瘦瘦的,戴着眼镜。他问我是不是认错人了,我说没有。他说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,他记得她穿白裙子的样子。我说我就是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那幅画。

“他抱了我。”

眼泪流下来,但她还在笑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擦干,又流下来。

小月抬起头,拉着她的手。

“阿姨,别哭。你儿子不是找到了吗?”

她低头看着小月,笑了。

“嗯,找到了。”

小月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,递给她。

“那你教我画你儿子,我教你画小光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小光?”

小月点头。

“对。我最好的朋友。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但他一直在看着我。”

她看着陈默,笑了。

“叔叔说的。”

陈默心里一酸。他看着小月,又看着那个病号女人。小月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那个病号女人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
“好。你教我。”

她们继续画画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小月画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的,画的是小光站在一棵大树下,笑着,眼睛很大。她画完小光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也笑着。

那个病号女人看着那个老太太,问:“这是谁?”

小月说:“是小光的外婆。她说她也想见我们。”

陈默愣住了。
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小光的外婆?”

小月点头,把画本举起来给他们看。那个老太太的脸,画得模模糊糊的,但能看出轮廓,和外婆的照片有点像。

陈默盯着那幅画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小月把画本收回去,继续画。那个病号女人也低头画,画的是她儿子,一笔一笔的,很慢,但很仔细。

风吹过,光秃秃的树枝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,脆生生的,像银铃。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皮球。皮球滚过来,滚到小月脚边。她低头看着那只皮球,然后捡起来,朝那几个小孩扔过去。那几个小孩笑着跑远了。

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。那棵光秃秃的大树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,枝枝杈杈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
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小月和那个病号女人画画,看着妹妹在旁边陪着,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上来。

他想,也许有一天,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。也许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清新的味道钻进肺里。

远处,那栋灰色的大楼静默地立着,窗户反射着阳光,一闪一闪的。

玉佩在枕头底下,应该已经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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