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在口袋里跳，不是那种温温的颤，是那种急促的、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什么东西要撞出来。
陈默刚走到食堂门口，还没来得及坐下，就感觉到大腿上那块小光留下的玉佩在发烫，烫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。他伸手进去摸，指尖刚碰到玉佩，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从指尖窜上来，顺着胳膊一直爬到肩膀。他缩回手，玉佩从口袋里滑出来，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，在食堂的瓷砖上弹了一下，滚到桌子腿旁边。
妹妹正在盛粥，听见动静转过头。她看见地上那块玉佩在发光，不是平常那种淡淡的绿光，是金色的，很亮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，又像求救。她放下碗，走过去捡起来。玉佩在她手心里烫得厉害，她握不住，换了一只手，又换回来。
“哥，它怎么了？”
陈默走过去，把玉佩接过来。它在他手心里跳得更厉害了，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，拼命扑腾。他攥紧它，指甲掐进肉里，那股烫意从掌心渗进去，顺着血管往上爬，一直爬到心口。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小光站在一片白光里，冲他挥手，嘴在动，但听不见说什么。画面一闪就没了，但那种感觉还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，很急。
“小光在叫我们。”陈默说。
妹妹愣住了。
疯司机从旁边探过头来，看着那块发光的玉佩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这玩意儿还能这样？以前没见过。”
林溪也从桌上抬起头，盯着那块玉佩。她没说话，但手指不敲桌子了，攥成拳头，放在膝盖上。
母亲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那根针。针上的金光也在闪，和玉佩的光一个节奏，一明一暗的，像在对话。她看着玉佩，又看着陈默，脸色变了。
“它在指路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？”
母亲闭上眼，把针贴在额头上。针上的光跳得更快了，一闪一闪的，像电报码。过了几秒，她睁开眼，盯着城西的方向。
“教堂。小光消失的那个。”
陈默攥紧玉佩，转身就往外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林溪站起来，想跟，被母亲拦住。
“让他们去。人多了反而不好。”
疯司机还想说什么，被林溪瞪了一眼，咽回去了。
陈默和妹妹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玉佩被放在杯架里，还在跳，光一闪一闪的，照亮了整个车厢。那光不是平常那种温和的绿，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一盏小灯，照得挡风玻璃上都是金斑。
车开出院子，驶上那条熟悉的土路。陈默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。玉佩的光越来越亮，跳得越来越快，像是在催他踩油门。他把车速提起来，土路颠簸，车身一晃一晃的，杯架里的玉佩差点跳出来，他伸手按住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，盯着那块玉佩，眼眶红了。
“哥，它是不是在叫我们快点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妹妹没再说话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，拐进那条通往教堂的岔路。路更窄了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，枝条伸出来，刮在车门上，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但玉佩的光突然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，闪得更快了。陈默放慢车速，盯着前面。
前面路上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背对着他们，站在路中间，一动不动。
陈默踩下刹车，轮胎在碎石上蹭出一阵黑烟，车停住。他盯着那个老太太，手心全是汗。那个背影很眼熟，像在哪儿见过。
老太太慢慢转过身。
那张脸满是皱纹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但那双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她看着他们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温和，嘴角往上弯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妹妹愣住了。
“外婆？”
陈默也愣住了。那是外婆？不，不是。是照片上那个人，那个小光画里的老太太，那个在梦里对他说“谢谢你照顾小光”的人。
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，身体是透明的，能看见她身后的灌木丛。她不是人，是一缕意识，和小光一样。
“快去吧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，“他在等你们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了指教堂的方向。然后身体慢慢变淡，化作光点，飘散了。
陈默愣在那儿，看着那些光点飘远。
妹妹推开车门，想追，但光点已经消失了。
她站在路上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是小光的外婆？”
陈默下车，走到她旁边。
“应该是。”
妹妹看着那个方向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在帮我们。”
他们上车，继续往前开。玉佩的光稳定下来，不再乱跳，稳稳地亮着，像一盏引路的灯。
前面出现那座废弃的教堂。灰白色的墙，尖尖的顶，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一大半，在晨光里闪着碎光。墙根处长满了野草，有的都快一人高了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默把车停在教堂门口，熄了火。他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，土是松的，陷下去一点。风从门缝里钻出来，带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，像糖，又像花香。
玉佩突然烫了一下，然后凉了，不再发光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陈默把它放进口袋里，和妹妹一起走到门口。他伸手推门，门嘎吱一声响，慢慢开了。
里面很黑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，照亮脚下的路。那些东倒西歪的长椅还在，讲台还在，那个歪着的十字架还在。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，破布、碎玻璃、烂木头。几只老鼠从墙角窜过去，吱吱叫着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空气很闷，那股霉味更重了，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。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噗噗响，灰尘扬起来，飘在空中。
陈默走到讲台前，蹲下来。他伸手往讲台底下摸，手指碰到灰，厚厚的灰，还有碎木头，还有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他摸到了，很小，冰凉，光滑。他攥在手心里，慢慢抽出来。
是一块玉佩。
很小，只有拇指那么大，发着淡淡的绿光。上面刻着一些符文，密密麻麻的，在手电筒的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和之前那几块一模一样，但更小，更亮。
他翻过来，看背面。
背面刻着几个字：给小默。
是小光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清。“给”字的那一横写得特别长，拖到了边上，“默”字写错了，黑字旁边多了一点。
陈默盯着那几个字，眼眶发酸。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那股温热隔着衣服传进来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妹妹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是小光留的？”
陈默点头，把玉佩递给她看。她看着那几个字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他还记得你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站起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讲台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突然停下来。身后的讲台底下，又亮了一下。很微弱，一闪就灭了。他回头，什么都没看见。
妹妹也回头了。
“哥，你看见了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还有东西？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光。”
他们走出去。阳光刺眼，陈默眯着眼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有几朵白云，慢慢飘着。
他们上车，往回开。路上，陈默一直攥着那块新玉佩。它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回到管理局，院子里很热闹。小月和小军追着皮球跑来跑去，翠花抱着孩子在晒太阳，林溪和疯司机在院子里聊天。他们看见车，都停下来。
陈默下了车，往楼里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到小月的房间门口，推开门。小月不在，但桌上放着一幅画。画上有很多人，陈默，妹妹，林溪，疯司机，张爷爷，那个病号女人，还有小光。小光站在最中间，笑着，眼睛很大。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也笑着。
陈默盯着那个老太太。就是路上拦他们的那个。小光的外婆。
妹妹也看见了。
“是她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拿着画，走出房间。走廊里，张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，那个病号女人跟在他旁边。他看见陈默手里的画，停下来，盯着那个老太太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子，你知道她是谁吗？”他问。
陈默摇头。
张爷爷叹了口气。
“她姓周，叫周玉芬。是你妈的妈妈。你外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
张爷爷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外婆一直在找你们。找了三十年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想起梦里那个老太太，想起她说的话——孩子，谢谢你照顾小光。他想起母亲那张脸，想起小光那张脸。
原来，他们都是家人。
远处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楚。
陈默攥着那块新玉佩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外婆，妈，小光，你们等着。
我们会再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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