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没响。
陈默是被自己憋醒的。梦里小光站在一片白光里,嘴在动,但听不见说什么。他拼命往前跑,脚底下却像灌了铅,越跑越慢,越跑越慢,最后小光的身影散了,只剩下一片白。他猛地睁开眼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,像被人按在水里。他大口喘了几口,才慢慢缓过来。
天还没亮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他没看那些裂缝,那些裂缝他看了几百遍了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,那块新得的玉佩还在,温温的,安安静静的,不像昨晚那样又跳又闪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股温热从掌心往里渗。
梦里小光说的什么?他拼命回想,只记得嘴在动,一个字都听不清。但那种感觉还在,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,很急。
他坐起来,脚伸进拖鞋里。右脚那只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还黑着,东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墙角那棵大树上。树上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缩在枝头,羽毛炸着,像是在打盹。楼下停着几辆车,车身上落了一层霜,白花花的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四块玉佩贴身放着,温温的,轻轻颤着。新得的那块最小,温度最高,贴在心口像一小团火。他把它们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四块贴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是在商量什么。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一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没端碗,也没拿包子,而是攥着一样东西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哥,你看。”她把东西递过来。
是一张纸条,叠得方方正正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陈默接过来,展开。上面是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写的,又像是老人写的。
“槐树巷18号。你们要找的人在那儿。天亮之前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这几行字。纸是发黄的,边角卷起来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陈默盯着那几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谁给你的?”
妹妹摇头。
“塞在门缝里的。我起来开门,掉进来。外面没人。”
陈默走到走廊里,往两头看。走廊空荡荡的,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那些划痕还在,小蝶画的向日葵也在。没有人影,没有脚步声。
他回到房间,把纸条翻过来看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又看正面,那几行字越看越眼熟。他想起那个老太太,路上拦他们的那个,小光的外婆。那字迹,和她的人一样,瘦瘦的,轻轻的,但很稳。
“槐树巷18号。”妹妹轻声念了一遍,“那是哪儿?”
陈默想了想。4章他送过一个女人去槐树巷,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异常存在,不知道妹妹在哪儿,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天翻地覆。那条巷子很深,弯弯曲曲的,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
“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他穿上外套,把四块玉佩贴身放好,往外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走廊里,林溪从房间里探出头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这么早去哪儿?”
陈默把纸条递给她看。林溪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得去。”
林溪把纸条还给他,转身回屋穿衣服。
“等我。”
疯司机也出来了,手里没转木剑,也没叼草,就穿着一件旧T恤,揉着眼睛。
“我也去。”
张爷爷从房间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。他看了一眼纸条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个地方,我年轻时候去过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您去过?”
张爷爷点头。
“那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宅子。她姓周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周玉芬?”
张爷爷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对。你外婆。”
大家都没说话。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
陈默攥紧纸条,转身下楼。车就停在院子里,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霜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暖风吹了几分钟,霜才化开。妹妹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林溪和疯司机上了后面那辆车,张爷爷没去,说腿脚不好,在家等消息。
车开出院子,驶上那条土路。天还没亮,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路两边的荒草上。草比人高,枯黄的,在晨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。车轮碾过石子,咔嚓咔嚓响,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。
妹妹把那四块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它们贴在一起,发着淡淡的金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新得那块最亮,光晕最大,像是在带路。
“哥,你说纸条是谁塞的?”
陈默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可能是外婆。也可能是小光。”
妹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玉佩。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青砖墙,墙根长满了青苔,绿油油的,滑腻腻的。墙上爬满了藤蔓,叶子都枯了,干巴巴的,在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响。巷子很深,弯弯曲曲的,看不见尽头。两边的房子很老了,有的墙皮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窗户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有的窗户玻璃碎了,用塑料布蒙着,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响。
车开到巷子深处,停下来。前面是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两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裂着一道道口子,里面黑漆漆的。树叶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死掉的手。树旁边是一扇木门,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环是铁的,锈得不成样子,上面挂着一把锁,也锈死了。
陈默下车,走到门前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扇门,木头潮潮的,有一股霉味。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,不是霉味,是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他掏出那四块玉佩,它们在他手心里突然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就是这儿?”
陈默点头。他伸手推门。门没动。他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用力一推,门嘎吱一声响,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不大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野草,有的都快半人高了。院子中间有一口井,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绿得发黑。井旁边有一棵石榴树,歪歪扭扭的,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,黑乎乎的,在风里晃。正屋是三间瓦房,门虚掩着。窗户上的纸都烂了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。房顶上长满了瓦松,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。
陈默走进去。脚踩在地上,青砖上的野草软软的,噗噗响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樟脑丸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走到正屋门口,伸手推门。门开了,里面很暗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一道白光射进去,照出里面的景象。
是个堂屋,中间有一张八仙桌,桌上落满了灰。两边是太师椅,也落满了灰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相框上落满了灰。陈默走过去,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。是外婆。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笑着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张照片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疯司机在院子里喊:“这边有东西!”
他们走出去。疯司机站在那口井旁边,指着井盖。井盖移开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一丝光,很淡,一闪一闪的。陈默走过去,蹲下来。他伸手推开井盖,下面是一个黑洞,很深,看不见底。但那个光还在闪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。他掏出那四块玉佩,它们突然亮了,金色的光,很亮,一闪一闪的,和井里的光一个节奏。
林溪走过来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黑洞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:
“别下去。她在等你们。明天午夜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?哪儿?他想回拨过去,但号码是空的。他盯着那个黑洞,那个光还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妹妹在旁边问:“哥,下去吗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他们把井盖盖上,走出院子。门在身后关上,嘎吱一声。回到车上,陈默一直攥着那四块玉佩。它们温温的,轻轻颤着。那个短信是谁发的?明天午夜,老地方——是哪儿?
车开出巷子,驶回管理局。路上,陈默一直盯着窗外。天边的云被染红了,一片一片的,像血。他攥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那个老地方,他知道是哪儿。老宅。他们第一次去的地方,也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。
明天午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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