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烧荒的烟味和泥土的腥气。陈默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握,就那么搭着。手心里全是汗,黏糊糊的,在膝盖上蹭了蹭,还是湿的。他把车窗摇上去,又摇下来,摇上去,又摇下来。第三次的时候,妹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哥。”
陈默停下来,盯着挡风玻璃外面。月亮很圆,很大,挂在老宅那棵枯死的老槐树顶上,惨白惨白的,把整片废墟照得像一座坟场。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的,像无数只手趴在地上。风吹过,枯枝嘎吱嘎吱响,几片干树皮从树上掉下来,落在车顶上,啪嗒,啪嗒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还是那条短信:“别下去。她在等你们。明天午夜,老地方。”他试过回拨,空号。试过查号码,查不到。试过问林溪,林溪也摇头。他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又放下。屏幕上的指纹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,没说话。她手里攥着那四块玉佩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玉佩没发光,安安静静的,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热,那种热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里面,像有什么东西在醒。
后座空着。林溪和疯司机被留在管理局,张爷爷也没来。陈默坚持一个人来,妹妹说那我也去,他摇头,她没理他,直接上了车。
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声音,很轻,像脚步声,踩在碎砖上,咔嚓,咔嚓。陈默警觉起来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月光下,那些废墟的阴影在晃,但看不出有人在动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
妹妹坐直了,把玉佩攥得更紧。
“妈。”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废墟深处,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白裙子,长头发,月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裙子下摆沾着灰,头发有点乱,但那张脸,那双眼睛,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母亲。
妹妹推开车门,跳下去,脚踩在地上,噗的一声。她跑过去,跑得很快,脚下的碎砖被她踩得飞起来。
“妈!”
母亲张开手臂,接住她,抱住。妹妹的肩在抖,哭出声来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。
陈默也下车,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,踩在碎砖上,咔嚓咔嚓响。走到母亲面前,他看着她的脸。她瘦了,眼眶凹下去,颧骨突出来,皮肤比之前更白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脸上有泥印子,还有一道划痕,像是被树枝刮的,已经结了痂。
“妈,你怎么……”陈默开口,声音沙哑。
母亲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,嘴角扯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那条短信是我发的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?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我查到了一些事,必须当面告诉你们。”
她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点。陈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有一股烟火味,还有血腥味,很淡,但确实有。
“先上车。离开这儿。”
他们上了车,陈默发动车子,掉头往回开。车轮碾过碎石,压出一条路,车灯照着前方,灯光里有许多飞虫,密密麻麻的,像下着小雪。后视镜里,老宅的废墟越来越远,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的影子,还在月光下轻轻摇摆。
母亲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沉默了很久,她才开口:
“深渊的人,不止一拨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不止?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我们之前碰到的,只是他们的先遣队。真正的大部队,在后面。他们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林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陈默开了免提,把手机放在杯架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归零之地最深处的门。那扇门后面,关着的东西,比那个邪物还要可怕。”
妹妹问:“什么东西?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那扇门被打开,整个人间都会完蛋。那些碎片,那些幼体,只是它泄露出来的一丝能量。真正的东西,还在下面。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声音,嗡嗡嗡的,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沙沙沙。车窗外,月光照着田野,一片银白色,偶尔有几棵树,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默攥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,手心里全是汗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,还是湿的。
“那扇门在哪儿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老宅。你们第一次去的地方。那下面,有一道被封印的裂缝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
“老宅?我们去过那么多次,从来没发现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因为它需要钥匙才能打开。那把钥匙,在你身上。”
她看着妹妹。
妹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四块玉佩贴在一起,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“这几块玉?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全是。是它们合在一起的力量。当年你外婆把它们分开,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打开那扇门。但现在,那些碎片已经被你吸收了,玉佩重新合一,钥匙也完整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阻止他们。他们也在找钥匙。他们以为钥匙是那些碎片,所以到处抓人,制造幼体。但他们不知道,钥匙在你妹妹体内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明天晚上,他们会在老宅动手。我们得在他们之前赶到。”
陈默问:“赶到那儿干什么?”
母亲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把钥匙放回原位。重新加固封印。”
妹妹抬起头。
“那扇门,永远不能打开?”
母亲点头。
“永远。”
她看着窗外,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天边,没那么亮了。天快亮了,东边泛起一点点鱼肚白。
“明天晚上,你们去老宅。我引开他们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行。你一个人……”
母亲打断他。
“我撑不了多久。你们必须在天亮之前,把钥匙放回去。”
她看着妹妹。
“小雨,你怕吗?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母亲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“好。”
车往前开,天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远处的村庄开始有鸡叫,喔喔喔的,一声接一声。路边有早起的人,挑着担子,慢慢走。
陈默把车停在管理局门口,熄了火。母亲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,看了很久。
“妈,你不进去?”妹妹问。
母亲摇头。
“不进去了。我还有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默,又看着妹妹。
“明天晚上,老宅。记住,天亮之前。”
她转身,往黑暗中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像是告别,又像是嘱托。然后她继续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陈默和妹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说话。
风吹过,路边的大树哗哗响。
远处,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
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
妹妹握紧手里的玉佩,它们在她手心里,温温的,轻轻颤着。
明天晚上。
老宅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