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出那片荒地的时候，东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，一缕一缕的，像撕碎的绸子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，盯着前面的土路，眼睛发酸，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车子颠得厉害，每隔几秒就咚的一声，底盘不知道刮了多少次。副驾驶上，母亲靠着座椅，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，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
妹妹坐在后座，头靠着窗，那团光飘在她手边，忽明忽暗的。小蝶躺在她腿上，又睡着了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老太太搂着小蝶，也闭着眼，但那根针还捏在手里，针尖在晨光里闪着细小的光。林溪和疯司机挤在后排另一侧，两人都没说话，就听见疯司机的呼噜声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，像拉风箱。叔叔坐在最后排，靠着另一侧的车窗，盯着外面，一动不动。
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，还有远处烧荒的烟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陈默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钻进肺里，凉丝丝的，让人清醒了一点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后面的路空荡荡的，没有人，没有车，只有路边那些野草在风里摇晃。
但母亲突然睁开眼。
“停车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默耳朵里。他下意识踩下刹车，车子往前冲了一下，停住。所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，小蝶哼了一声，没醒。
陈默看着母亲。
“怎么了？”
母亲没回答，只是盯着前方，眼睛眯起来。她的手指不再敲膝盖了，攥成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“有东西。”
林溪在后座坐直了，手按在刀柄上。疯司机也醒了，把那根铁棍握在手里。叔叔的头转过来，盯着母亲看的方向。
陈默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。
前面是一片树林，土路从树林中间穿过去，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，树干黑漆漆的，叶子很密，遮住了光。树林里很暗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风吹过的时候，树叶哗哗响。
但仔细听，除了风声，还有别的声音。
很轻，像脚步声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沙。
不止一个。
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“下车。快。”
她推开车门，跳下去。其他人也跟着下车，动作很快，但尽量不发出声音。陈默最后一个下车，轻轻关上车门，咔嚓一声，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母亲已经走到路边，蹲下来，盯着树林。她的手心亮起一道淡淡的金光，很微弱，但能看见。那团光从妹妹手边飘起来，飘到母亲旁边，也发着光。
其他人散开，各自找掩护。林溪躲在一棵树后面，刀已经出鞘了。疯司机站在另一棵树旁，铁棍握得紧紧的。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另一边，黑衣服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。老太太抱着小蝶，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小蝶醒了，没哭，就是瞪着眼睛看着。
陈默蹲在母亲旁边，压低声音：
“是什么？”
母亲没回答，只是盯着树林。
突然，树林里那些沙沙声停了。
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陈默的心跳得更快了，咚咚咚的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屏住呼吸，不敢动。
然后，那些声音又响了。更近了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快速移动。
母亲站起来，手心那道金光更亮了。
“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。
那些声音停了。
过了几秒，树林里走出几个人影。黑色的衣服，黑色的面罩，只露出眼睛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，像野兽。一共五个，手里都拿着武器，有刀，有剑，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，像钩子，又像镰刀，在晨光里反着冷光。
为首的一个人摘下面罩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眶深陷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看着母亲，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。
“周玉芬，你果然还活着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主人要的东西，我们必须拿到。”
母亲的手攥紧。
“做梦。”
那人一挥手，身后四个人冲上来。
林溪第一个迎上去，刀劈向最前面那个人。那人躲开，反手一刀砍过来。林溪用刀挡住，火星四溅，呛的一声响。两个人缠斗在一起，刀光剑影。
疯司机也冲上去，铁棍砸向另一个黑衣人。那人用剑挡，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。疯司机追上去，一棍一棍砸下去，那人只能招架。
叔叔从侧面绕出来，手里多了一把短刀，刺向第三个黑衣人。那人反应很快，侧身躲开，反手一挥，手里的钩子划向叔叔的脖子。叔叔低头躲过，滚地，又站起来。
陈默想冲上去，被母亲拉住。
“别去。”
她看着第四个黑衣人。那个没动，站在那儿，盯着他们。他的眼睛很特别，一只黑一只白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瘆人。
母亲松开陈默，走向那个人。
“你是……黑白眼？”
那人笑了，笑得很诡异，嘴角扯得很开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
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“三十年前，就是你杀了我丈夫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父亲？
那人点点头。
“对。可惜让你跑了。”
母亲的手心那道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几乎 blinding。她冲上去，一掌拍向那人。那人伸手挡，两人对了一掌，砰的一声闷响，母亲往后退了一步，那人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人笑了。
“三十年不见，你变弱了。”
母亲没说话，又冲上去。
妹妹从旁边冲出来，手里握着那把匕首，刺向那人后背。那人头也不回，反手一挥，一股黑气从他掌心冒出来，打在妹妹身上。妹妹闷哼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摔在地上。
陈默脑子一嗡，冲过去。
“小雨！”
他跑到妹妹旁边，蹲下来。妹妹的脸色惨白，嘴角渗出血来，但她还睁着眼，看着他。
“哥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陈默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个黑白眼。那人正和母亲缠斗，两人打得难解难分，金光和黑气交织在一起。
陈默站起来，攥紧拳头。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，冲上去，一拳打向那人的脸。那人侧身躲开，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。那一掌很重，拍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，胸口发闷，喘不过气来。
但他没倒。
他站稳，又冲上去。
这次他更快，一拳打在那人脸上。那人没躲开，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，嘴角渗出血来。他擦了擦嘴角，看着手上的血，笑容更冷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一挥手，更多的黑气涌出来，化成无数条黑色的触手，缠向陈默。陈默躲不开，被缠住脖子，勒得喘不过气来。那些触手越来越紧，越来越紧，他感觉脖子快断了。
母亲冲过来，一把抓住那些触手。她的手心金光大盛，那些触手像被火烧一样，滋滋响，化成黑烟散去。她护在陈默面前，盯着黑白眼。
“你敢动我儿子，我让你死无全尸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你护不住他们。”
他手一挥，那些黑衣人又冲上来。
林溪已经解决了一个，身上挨了一刀，血流不止，但还站着。疯司机也解决了一个，喘着粗气，铁棍上沾着血。叔叔和另一个黑衣人缠斗，两人身上都有伤。
老太太突然从石头后面站起来。她抱着小蝶，但小蝶已经不在了。她把小蝶放在石头后面，自己走出来。她手里那根针发着光，很亮，金色的。
她走向黑白眼。
黑白眼看着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？”
老太太没说话，只是举起那根针。
那根针突然飞出去，像一道金光，射向黑白眼。黑白眼想躲，但没躲开，针扎进他肩膀。他惨叫一声，捂着手臂往后退。
老太太也闷哼一声，倒在地上。
陈默冲过去，扶住她。
“老太太！”
老太太的脸色灰白，像一张纸。她看着他，笑了，笑得很淡。
“孩子……那根针……留给你们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。
陈默愣住了。
老太太……
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喘不过气来。
母亲冲过来，看着老太太，脸色凝重。
她站起来，盯着黑白眼。
“你该死。”
黑白眼捂着肩膀，往后退。
“撤。”
那几个黑衣人跟着他，消失在树林里。
母亲没追。她蹲下来，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，还有气。
“快，送她回去。”
大家把老太太抬上车。陈默发动车子，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出去。
后视镜里，那片树林越来越远。
但那些黑衣人，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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