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,像有人在车底下磨刀。陈默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面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土路,手心全是汗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,还是湿的。油门踩到底,车速已经到了一百二,车身颠得厉害,每过一个坑都咚的一声,震得人骨头疼。但他不敢慢下来。
后视镜里,老宅那片废墟早就不见了,但那些黑影会不会追来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老太太躺在后座,还有气,但很弱。每一次颠簸,她的身体就晃一下,像随时会散架。
老太太的头枕在妹妹腿上,脸色灰白灰白的,像一张浸过水的纸。她闭着眼,胸口起伏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用尽全身力气。那根针还插在她肩上,针尾露在外面,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血从针眼渗出来,染红了她的衣服,黑红黑红的,已经干了,结成一块,硬邦邦的。妹妹的手指碰到那块血痂,指尖一阵冰凉。
妹妹低着头,盯着老太太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咬着嘴唇,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。她怕眼泪滴在老太太脸上,会把她弄醒。她不敢出声,肩膀却一抽一抽的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忽明忽暗的,比之前暗了很多,像快灭的烛火。光晕里那个小人形蜷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,像是在陪着老太太一起受苦。
小蝶缩在老太太脚边,抱着膝盖,没哭,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。她的眼睛很大,在昏暗里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偶尔伸出手,摸摸老太太的手,然后又缩回去,手指在老太太手背上留下一点点温度,很快就凉了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奶奶病了,很重很重。
林溪靠着另一侧车窗,闭着眼,脸色也白得吓人。她身上挨了一刀,伤口在腰侧,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。疯司机用一块布按着她的伤口,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的,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按得很用力,但没说话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溪的脸,一眨不眨,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没了。他的嘴唇在抖,嘴唇干裂,起了皮,但他顾不上自己。
叔叔坐在最后排,盯着后面的路,一动不动。他的短刀还握在手里,刀刃上沾着血,已经干了,变成黑红色。他的眼神很冷,像两块冰,从后窗扫过每一条路,每一个阴影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血痕,是刚才被黑衣人抓的,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浑然不觉。
母亲坐在副驾驶,没回头,就那么盯着前面。她的手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,骨节突出,像要戳破皮肤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很紧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陈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,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,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压在皮肤下面,随时会炸开。她手里的那根针已经不发光了,暗淡得像一根普通的绣花针,但她握着它,像握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车开了很久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又大又圆,惨白惨白的,像一只眼睛盯着他们。路边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象,那些破旧的厂房,那些歪斜的电线杆,那些荒草地。快到了。
陈默把油门踩到底,车子窜出去。轮胎在碎石路上蹭出一阵黑烟,车身猛地一晃,后座的小蝶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,她赶紧抓住妹妹的衣服,攥得紧紧的。
那栋灰色的大楼出现在前面。门口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制服,手里拿着手电筒。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照出他们焦急的脸。
车还没停稳,陈默就推开车门跳下去。脚踩在地上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他撑住车门,稳了一下,大喊:
“快!救人!”
那些人冲过来,把老太太抬下车。有人跑进去喊医生,有人拿来担架。老太太被抬上担架,那根针还插在她肩上,没人敢动。她的头歪着,嘴唇发白,干裂了,有几道口子,像干涸的河床。担架被抬着跑起来,她的身体跟着晃,那只没受伤的手垂下来,一甩一甩的,手指冰凉。
妹妹跟在后头跑,那团光飘在她旁边,忽明忽暗的,像是在催她快一点。小蝶被一个人抱着,没哭,就那么盯着担架,盯着老太太垂下来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青筋一根根的,指甲缝里还有泥,是刚才在老宅时抓地留下的。小蝶想喊奶奶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喊不出来。
林溪也被扶下车,有人给她处理伤口。疯司机站在旁边,手上的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,糊了一手。他看着林溪被扶进去,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林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他才动了一下,跟上去。
陈默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栋楼。楼上几扇窗户亮着灯,惨白惨白的,像医院的手术室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,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发胀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风一吹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母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风吹过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不理。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门,老太太被推进去的那扇门,门关着,上面的红灯亮着,急救中。
过了很久,母亲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那个黑白眼,三十年前杀的你爸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他的手指蜷起来,攥得骨节发白,手心里全是汗,但他没松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还有泪,但那些泪没流下来,就在眼眶里打转,像随时会溢出来。
“我当时不在。等我赶到,你爸已经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陈默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他想起父亲的脸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父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,等他赶回来,人已经走了。妹妹一个人守在医院,眼睛哭得红肿,看见他就扑过来,抱着他哭。他抱着妹妹,看着父亲的遗体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那时候他恨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不在,恨自己为什么没拦住父亲,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。
现在,那个杀父仇人,又出现了。他伤了老太太,差点杀了林溪,还带着那帮人,想把那扇门打开。他要把外婆的棺材打开,要把那个东西放出来。他要用所有人的命,去填他的野心。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,但她没哭出声,就是眼泪一直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的手在抖,攥成拳头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她咬着牙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陈默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,在抖,但他握得很紧。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用力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,疼,但他没松手。
“妈,我们会报仇的。”
母亲看着他,点头。她的眼睛里有火,烧着。
楼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人跑出来,穿着白大褂,是管理局的医生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位,下摆一边长一边短,跑起来一甩一甩的。他跑到他们面前,大口喘气。
“老太太醒了。她要见你们。”
他们跑进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贴在墙上,花瓣已经有点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陈默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那朵向日葵晃了晃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没心思看,但向日葵还在那儿。
他跑得很快,妹妹跟在后面,母亲最后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嗒嗒嗒的,像有人在追他们。
老太太躺在一张床上,身上盖着白被子,被子很薄,能看出她瘦削的身体轮廓。那根针还插在她肩上,没人敢拔,针尾露在外面,已经不再发光了,暗淡得像一根普通的绣花针。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眼睛睁着,亮亮的,看着他们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妹妹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妹妹握得很紧,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。小蝶趴在床沿,看着老太太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没哭出声。她的嘴唇在抖,小脸皱成一团。
老太太看见陈默和母亲,笑了,笑得很淡,嘴角扯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来了?”
陈默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他低下头,看着老太太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
“孩子……那根针……是你们外婆留下的……它能……”
她顿了顿,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像拉风箱。她的嘴唇在抖,说话都费劲,但她还是继续说。每说一个字,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它能打开归零之地最深处的门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母亲也愣住了。他们看着那根针,看着它暗淡的针身,看着上面那些细小的符文。那是外婆留下的,老太太一直带在身上,用了一辈子。
老太太继续说:“那个黑白眼……想进去……你们……要阻止他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小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她的嘴唇还在动,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,只有气音,嘶嘶的,像漏气的风箱。
妹妹握着她的手,把脸贴在她手背上,哭出声来。
“奶奶,你别走……”
老太太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虚弱,但很温暖。她的手指动了动,在妹妹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在摸她的脸。
“孩子……别哭……奶奶活了很久……够了……”
她又看着小蝶。
“小蝶……乖……奶奶会看着你的……”
小蝶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,滴在老太太的被子上。她伸出手,想摸老太太的脸,手停在半空,又缩回去,怕弄疼她。
老太太最后看着陈默。
“孩子……照顾好她们……”
陈默点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说不出话。他的手指蜷起来,攥得骨节发白,指甲掐进肉里,疼,但他没松开。
老太太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慢慢松开,软软的,没有力气。
那根针突然亮起来,金色的光,很亮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光不是冷的,是热的,暖暖的,像冬天里的炉火。它从针尖涌出来,流到老太太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。光里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跳动,一圈一圈的,像活的。
等光散了,那根针落在地上,当啷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。它滚了一下,碰到床脚,停下来。
老太太的手垂下来,软软的,没有力气。
妹妹扑过去,抱住她。
“奶奶!”
小蝶也哭出声来。她的哭声很尖,在房间里回荡,像刀子割在玻璃上。
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老太太,眼泪流下来。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在那座山谷里,拄着拐杖,一个人挡住了那些黑衣人。她说,欺负孩子,不算本事。她总是这样,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,挡在他们前面。她说过,“快了”,说了很多次。现在她真的走了。
母亲走过去,捡起那根针。针很烫,烫得她手心发红,但她没松手。她看着那根针,沉默了很久。针上的符文还在,淡淡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她把它握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像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不再流泪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,开口说话,声音很稳。
“明天晚上,我们去老宅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挂在半空,惨白惨白的。风停了,树也不响了。陈默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片黑暗。他攥紧拳头,心里只有两个字:明天。
身后,妹妹轻轻喊了一声:“哥。”
他没回头,但知道她在。他们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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