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老宅的废墟，从那些破碎的窗户灌进去，又从塌了一半的屋顶钻出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无数人在哭。陈默站在那扇破败的木门前，手搭在门板上，掌心能感觉到木头潮湿的凉意，还有裂纹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股腐烂的木头味，混着泥土的腥气，还有远处飘来的烧荒的烟味。他没回头，但知道身后站着谁。
母亲站在他左边，手里攥着那根针。针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金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门，一动不动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抿得发白。妹妹站在他右边，那团光飘在她手边，比之前亮了很多，光晕里那个人形不再蜷缩，而是站着，像一个小小的影子，面朝着门。林溪和疯司机站在后面，两人身上都缠着新绷带，白的，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叔叔站在最后面，黑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，只有他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，飘着。
小蝶没来。走的时候她抱着妹妹的腿，抱了很久，小脸埋在妹妹膝盖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最后她松开手，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说，姐姐，你们要回来。妹妹蹲下来，摸着她的头，说，会的。她点点头，跑回楼里，没回头。
陈默推门。门嘎吱一声响，慢慢开了，门轴锈得厉害，每动一下就吱呀一声，像有人在尖叫。
里面很黑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，照进去。还是那个院子，杂草丛生，有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。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倒在地上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死掉的手。院子中间那口井还盖着石板，石板上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在光下泛着绿幽幽的光。空气里有股霉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，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母亲第一个走进去，脚步很轻，踩在杂草上，沙沙沙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眼睛一直盯着正屋的方向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，照出那些破败的景象。墙上爬满了藤蔓，叶子都枯了，干巴巴的，在夜风里摇晃，沙沙响。窗户黑洞洞的，玻璃早就碎了，只剩下空空的窗框，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们。
走到正屋门口，母亲停下来。她举起那根针，针上的金光更亮了，照出门上刻着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的，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，发着微弱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活的。有的符文很深，像是用刀刻的，有的很浅，像用手指画的。陈默伸手摸了摸，那些符文是温的，还有一点点跳动，像心跳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母亲说。
她伸手推门，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堂屋，和上次来时一样，中间有一张八仙桌，桌上落满了灰。两边是太师椅，也落满了灰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是外婆，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笑着。照片的玻璃框上落满了灰，但外婆的脸还是很清楚。
但这次，照片旁边多了一扇门。
那扇门以前没见过，黑色的，木头的，门上刻满了符文，和针上的光一样，一闪一闪的。门虚掩着，露出一条缝，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，很微弱，但确实有。那光不是一直亮着，是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，像呼吸。门缝里还有风吹出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，像是香灰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母亲走过去，站在那扇门前。她盯着那道门缝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头，看着陈默，看着妹妹，看着所有人。
“就是这儿。归零之地最深处的门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他看着那扇门，心跳得更快了，咚咚咚的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你爸就是被他们杀死的。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，但他没松手。
妹妹也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那团光飘到她肩膀旁边，光晕里那个人形伸出手，像是在指着那扇门。
“进去之后，不知道会遇见什么。”母亲说，“你们怕不怕？”
林溪把刀从腰间拔出来，刀锋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冷光。她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冷，像刀刮过骨头。
“怕什么？又不是没死过。”
疯司机把木剑往地上一插，攥紧铁棍，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，但他的眼睛红了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叔叔的短刀出鞘了，刀刃上还沾着昨天的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。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一半，只露出一只眼睛，那只眼睛很亮，盯着那扇门。
妹妹握紧陈默的手。
“哥，我不怕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也握紧她的手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
母亲笑了，笑得很温柔，眼眶有点红，但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。”
她伸手推门。
门慢慢开了。
里面是一条通道，很窄，只能一个人通过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湿漉漉的，长满了青苔。通道很深，看不见尽头，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召唤他们。空气很潮，那股霉味更重了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，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脚下是湿的，踩上去噗噗响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脚印。头顶有水滴下来，滴答，滴答，滴在脖子上，冰凉，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母亲第一个走进去。陈默第二个，妹妹第三个，后面跟着林溪、疯司机、叔叔。
走了很久，通道突然变宽。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如镜，能照出人影。上面刻满了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那些符文在流动，一圈一圈地转，从下往上爬，爬到顶端就消失了，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，像活的，像有生命。
空间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祭坛。黑色的，有十几米高，方方正正的，像一块巨大的墨玉。祭坛上放着一口棺材，也是黑色的，棺材盖上刻着一个人形，一个女人，穿着长裙，长发披肩。那人形刻得很细致，连裙子的褶皱都能看清，连头发的纹理都能看清。那张脸，很熟悉。
陈默盯着那张脸，愣住了。
那是外婆。
母亲也愣住了，手在抖。
突然，祭坛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黑衣人走出来，摘下面罩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眶深陷，眼睛一只黑一只白。
是黑白眼。他没死。他的肩上还有母亲留下的剑伤，绷带缠着，渗出血来，但他站在那儿，笑着，笑得很诡异，嘴角扯得很开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周玉芬。”
母亲攥紧那根针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黑白眼指了指那口棺材。
“打开它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做梦。”
黑白眼笑了。
“你阻止不了我。你丈夫当年也阻止不了我。”
母亲的眼睛红了。她的身体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恨。
他一挥手，祭坛后面又走出十几个人，都穿着黑衣，手里拿着武器，有刀，有剑，还有那种奇怪的东西，像钩子又像镰刀，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冷光。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，像饿狼。
林溪握紧刀，疯司机攥紧铁棍，叔叔的短刀出鞘了。
陈默攥紧拳头，站在母亲旁边。
黑白眼看着他们，笑得更诡异了。
“今天，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他手一挥，那些人冲上来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林溪一刀劈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，刀砍进肩膀，黑血溅出来。那人惨叫一声，但没倒，反手一刀划向林溪的脖子。林溪低头躲过，刀锋擦着她的头发过去，削掉几根。疯司机的铁棍砸在一个人脑袋上，头骨碎裂的声音咔嚓一声，那人倒下去，但又有两个扑上来。叔叔的短刀像蛇一样，刺进一个人的喉咙，拔出来，又刺进另一个人的胸口。
陈默一拳打在一个黑衣人脸上，拳头砸在鼻梁上，软骨碎裂，血喷出来。那人往后倒，撞在后面的黑衣人身上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但更多的人涌上来，刀光闪烁，他左支右绌，胳膊上挨了一刀，血立刻涌出来。
母亲的金色剑光在人群中炸开，一剑斩断两个人的武器，又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。她浑身是血，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，但她的剑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狠，每一剑都带着风，带着恨。
妹妹站在后面，那团光飘在她头顶，越来越亮。她闭着眼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那些音节古老而拗口，但每念出一个，那团光就亮一分。光里的人形张开了手臂，像是在拥抱什么。
几个黑衣人想冲过去，但一碰到那光就被弹开，惨叫着倒在地上，身上冒烟，皮肤焦黑。
黑白眼站在祭坛边，看着这一切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。他突然动了，快得像一道黑影，冲进人群，一拳打在林溪肚子上。林溪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往后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喷出一口血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，但黑白眼已经冲到她面前，一脚踩在她背上。
疯司机的铁棍砸向黑白眼，黑白眼一闪，躲开了，反手一掌拍在疯司机胸口。疯司机整个人往后飞，撞在石壁上，滑下来，嘴里涌出血。
叔叔的短刀刺向黑白眼的喉咙，黑白眼侧身躲开，一把抓住叔叔的手腕，用力一拧，骨节咔吧一声。叔叔惨叫一声，短刀掉在地上，他捂着手腕往后退。
陈默冲上去，一拳打向黑白眼的脸。黑白眼也不躲，硬接了这一拳。陈默的拳头打在他脸上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但没事人一样，笑了。
“就这点力气？”
他一拳打回来，陈默根本来不及躲，那一拳的力量大得像一堵墙撞过来，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嘴里全是血腥味，胸口像要裂开一样。
母亲冲过来，一剑刺向黑白眼。黑白眼用刀挡住，两把刀撞在一起，火星四溅。金光和黑光交织，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。
“你杀不了我！”黑白眼狞笑，“你丈夫当年也是这么说的！他跪在地上求我，求我放过你，哈哈哈！”
母亲的眼睛红了，剑更快了，一剑刺穿黑白眼的肩膀。剑尖从后背透出来，带着一股黑血。黑白眼惨叫一声，往后退了几步，捂着伤口，脸色狰狞。
“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？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手一挥，那些还活着的黑衣人全都退到祭坛后面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块黑色的令牌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血红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像活的，在令牌上扭动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。令牌一拿出来，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下降了，冷得像冰窖。
母亲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深渊令！”黑白眼狂笑，“你外婆的棺材，就是用这个封住的！现在，让她出来吧！”
他把令牌按在棺材上。
棺材剧烈震动起来，盖子嘎吱嘎吱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那些刻在棺材上的符文全都亮了，血红色的光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棺材缝里透出金色的光，和红光交织在一起。
陈默扶着妹妹，看着那口棺材，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感觉胸口那四块玉佩在发烫，烫得皮肤疼。妹妹手边那团光也突然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母亲冲过去，一剑刺向黑白眼。但黑白眼身前出现一道黑色的屏障，剑刺不进去。他笑着，笑得很疯狂，嘴角流着血。
“晚了！她已经醒了！”
棺材盖子猛地掀开，砰的一声巨响，砸在地上。一道金光从里面冲出来，像一根巨大的光柱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光柱里有无数的符文在飞舞，密密麻麻的，像雪花。所有人都被这光照得睁不开眼。
等光慢慢散去，陈默睁开眼。
棺材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外婆。她还是照片上那个样子，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脸上没有皱纹，皮肤光滑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修长。她闭着眼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母亲跪下来，膝盖砸在地上，咚的一声。
“妈……”
外婆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她看着母亲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“小芬，你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黑白眼。黑白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外婆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怜悯。
“我是你永远也杀不死的东西。”
她一挥手，一道金光从她手心射出，击碎了那道黑色屏障。黑白眼惨叫着倒飞出去，撞在祭坛上，吐出一口黑血。
外婆转身看着母亲，看着陈默，看着妹妹。
“走吧。这里快塌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整个空间剧烈震动起来，头顶有巨大的石块开始往下掉，砸在地上，轰隆隆响。
他们往外跑。身后，黑白眼的惨叫声渐渐淹没在坍塌的轰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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