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间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惨白,一排排冰柜嗡嗡作响,那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叫。冷气从冰柜的缝隙里渗出来,冻得人起鸡皮疙瘩。我扶着林溪,她抱着小雨,三个人靠在一起喘气。小雨闭着眼,呼吸很轻,脸色还是苍白,但比在归墟里好多了,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
“她怎么还不醒?”林溪的声音发抖,低头看着小雨的脸,眼泪滴在小雨额头上。
我凑近看,小雨的睫毛动了动,但没睁眼。
“可能需要时间。我们先离开这儿。”我低声说,怕吵醒什么。
林溪点点头,抱着小雨站起来。她腿发软,晃了一下,我扶住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,往门口走。
打开太平间的门,外面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,照在白色的墙上一片惨淡。走廊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,门上的号码牌有些歪了。我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嗒嗒嗒的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怕惊动什么。林溪抱着小雨走得慢,我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们。
走到楼梯口,我探头往上看了看,没动静。往上爬,一层又一层,台阶上积着灰,踩上去有浅浅的脚印。爬到一楼,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铁门吱呀一声,声音很响,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天边,暗红暗红的,像烧过的炭。荒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里头走。草叶子刮在脸上,又痒又疼。我们穿过院子,脚下是碎砖和瓦砾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走到大铁门边,门虚掩着,推开,外面就是那条巷子。
车还停在那儿,隐在黑暗里。拉开车门,林溪抱着小雨坐进后座,我上了驾驶座,发动车子,开出去。车灯照亮前面的路,路面坑坑洼洼的,有积水,反着光。后视镜里,那座废弃医院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溪抱着小雨坐在后座,一直盯着她的脸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。小雨的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,偶尔动一下手指。林溪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开到半路,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,我停下车。路边的烧烤摊还在营业,烟雾缭绕,孜然味混着辣椒味飘进车窗。摊主是个胖男人,围裙上全是油,在翻着串。旁边摆着几张塑料凳,几个年轻人坐着喝酒,笑声传过来,在夜里格外响。
绿灯亮了,我踩下油门。车厢里又安静下来。
突然,后座传来一声轻咳。
我透过后视镜看,小雨睁开了眼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有点沙哑。
林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抱紧她。
“妈妈在,妈妈在。”
小雨伸手摸了摸林溪的脸,笑了。那笑容有点虚弱,但很甜。
“我梦见你了。”
林溪哭着点头,眼泪滴在小雨脸上。
“不是梦,妈妈真的来了。”
小雨眨眨眼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林溪。
“那个叔叔是谁?”
“是妈妈的朋友。他帮妈妈找到你的。”
小雨看着我,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我心里一暖,点点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车继续开,往老宅的方向。路过一个小区门口,有几个老头在路灯下下棋,围了一圈人。小雨趴在车窗上看,眼睛亮亮的。
“妈妈,我好久没看见外面了。”
林溪摸摸她的头。
“以后天天都能看见。”
老宅到了。我把车停好,熄了火。院子里很黑,只有守门人老头的屋里还亮着灯,窗帘拉着,透出昏黄的光。我们下了车,推开门进去。屋里很暗,我打开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堂屋。桌上还摊着那些照片和日记本,没收。
林溪把小雨放在椅子上,去厨房找吃的。小雨坐在那儿,好奇地东张西望,看着墙上的老照片,看着桌上的旧物件。
“叔叔,这是你家吗?”
“算是。”
“我妈妈说你帮她找到我,你是怎么找到的?”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总不能说去了一个叫归墟的地方,里面全是鬼魂和异常存在。
“挺复杂的。”我含糊道。
小雨眨眨眼,没追问。
林溪端着一碗面出来,放在小雨面前。面是挂面,加了鸡蛋和青菜,热气腾腾的。
“先吃饭,别问那么多。”
小雨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,又抬头。
“妈妈,那个地方好黑,好多人在哭。我好害怕。”
林溪抱住她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不怕了,妈妈再也不让你去那种地方。”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心里想起妹妹。她还在归墟里,躺在那个石床上,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她说她早就该死了,说能多活这几年已经很好了。可是她明明还活着,明明还能说话,明明还能对我笑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,但没松。
小雨吃完面,困了,眼皮打架。林溪抱着她,轻轻拍着,哼着不知名的歌谣。小雨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“陈默,谢谢你。”林溪小声说,怕吵醒小雨。
我摇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救的她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还有点红。
“你妹妹……她真的出不来了吗?”
我没说话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,像一个人在招手。
沉默了很久,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我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“不知道。”
手机突然震了。掏出来看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陈雨还活着。想救她,三天后午夜,来城东殡仪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林溪凑过来看,也愣住了。
“这是谁发的?”
我摇摇头,盯着屏幕。那串号码是乱码,查不到来源。
“会不会是陷阱?”
我攥紧手机,手心出汗。脑子里乱成一团,妹妹的脸在眼前晃。
窗外的风吹过,老槐树哗哗响。一片叶子飘进来,落在桌上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那个号码:“带上玉牌。一个人来。”
林溪看着我。
“你要去吗?”
我看着窗外,点了点头。
“去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他让我一个人。你照顾好小雨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眼眶又红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闪着银光。
那棵树在风里摇晃,沙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
我攥着手机,看着那条短信。
三天后午夜。
城东殡仪馆。
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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