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光炸开的瞬间,陈默以为自己瞎了。那光太亮,亮得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地底下。他用手挡住眼睛,从指缝里往外看——母亲的金色长剑正抵在黑白眼的刀上,两股力量撞在一起,空气都在抖,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道缝,黑水从缝里涌出来,冒着泡,滋滋响。
“你杀不了我!”黑白眼狞笑,脸上的疤裂得更开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肉。他的刀一寸一寸往下压,母亲的手在抖,剑上的金光开始暗下去。他盯着母亲的眼睛,笑得更疯狂了,“你丈夫当年也是这么说的!他跪在地上求我,求我放过你,哈哈哈!”
母亲的眼睛红了。不是那种要哭的红,是血丝一根根爆出来,像要烧起来。她的剑突然亮了,比刚才还亮,刺得黑白眼眯起眼。她往前冲了一步,剑尖刺进他的肩膀,从后背穿出来,带着一股黑血。黑白眼惨叫一声,往后退,撞在祭坛上,捂着伤口,脸色狰狞得像鬼。
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母亲举剑指着他,剑尖还在滴血。她的声音很冷,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刀子。
“今天,你给我丈夫偿命。”
黑白眼突然笑了。他笑得浑身发抖,伤口裂得更开,黑血往外涌,但他笑得停不下来。他抬起手,那些还活着的黑衣人全都退到祭坛后面,像被什么东西拽回去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黑色的令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血红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像活的,在令牌上扭动,闪烁着暗红色的光。令牌一拿出来,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下降了,冷得像冰窖。陈默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一绺一绺的,像死人最后的呼吸。
母亲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——”
“深渊令!”黑白眼狂笑,血和口水混在一起,从嘴角淌下来,“你外婆的棺材,就是用这个封住的!现在,让她出来吧!”
他把令牌按在棺材上。
棺材震动了一下。然后又是一下。盖子嘎吱嘎吱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,指甲刮在木头上,一声一声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那些刻在棺材上的符文全亮了,血红色的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棺材缝里透出金色的光,和红光交织在一起,照得整个祭坛五彩斑斓。空气里有嗡嗡的声音,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,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。
陈默扶着妹妹,盯着那口棺材,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感觉胸口那四块玉佩在发烫,烫得皮肤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妹妹手边那团光也突然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光晕里那个人形蜷成一团,像在害怕。
母亲冲过去,一剑刺向黑白眼。但黑白眼身前出现一道黑色的屏障,剑刺不进去,剑尖抵在屏障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指甲刮玻璃。他笑着,笑得很疯狂,嘴角流着血,牙缝里全是黑红的血丝。
“晚了!她已经醒了!”
棺材盖子猛地掀开。砰的一声巨响,砸在地上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一道金光从里面冲出来,像一根巨大的光柱,从地底射向穹顶,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。光柱里有无数的符文在飞舞,密密麻麻的,像雪花,又像萤火虫。所有人都被这光照得睁不开眼,用手挡着眼睛。
陈默闭着眼,感觉那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,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暖,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暖,像小时候冬天把手贴在火墙上,一直暖到心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和那光的节奏合在一起。
光慢慢暗下去。他睁开眼。
棺材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外婆。她还是照片上那个样子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脸上没有皱纹,皮肤光滑,像四十多岁的人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她闭着眼,嘴角带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温柔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
母亲跪下来,膝盖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她的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“妈……”
外婆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是金色的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看着母亲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温柔,慈祥。
“小芬,你来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从棺材里迈出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,像在跳舞。脚踩在地上,那石板上的裂纹就合上了,黑水也不冒了。她走到母亲面前,弯下腰,伸出手,摸了摸母亲的脸。她的手很温暖,带着淡淡的金光,那光碰到母亲的脸,母亲的眼泪就止住了,像被什么安抚了一样。
“傻孩子,哭什么?”
母亲的眼泪又流下来,抓住外婆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妈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外婆摇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黑白眼。黑白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祭坛上,伤口又裂开,黑血涌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外婆笑得更温柔了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黑白眼不敢看她。
“我不是什么?不是你们想的那样?”
黑白眼的脸扭曲了,五官挤在一起,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外婆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怜悯,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我是你永远也杀不死的东西。”
她抬起手,一道金光从她手心射出,击碎了那道黑色屏障。屏障像玻璃一样碎开,碎片在空中转了几圈,化成黑烟。金光没停,打在黑白眼胸口。黑白眼惨叫着倒飞出去,撞在祭坛上,吐出一口黑血,血里混着碎肉。他趴在地上,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动不了。
外婆转身看着母亲,看着陈默,看着妹妹,看着林溪,看着疯司机,看着叔叔。
“走吧。这里快塌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空间剧烈震动起来。头顶有巨大的石块开始往下掉,砸在地上,轰隆隆响,砸出一个个大坑。那些符文开始乱跳,不再是一圈一圈地转,而是到处乱窜,像受惊的鱼。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,黑水从里面涌出来,很快淹到脚踝。
林溪第一个反应过来,拉起疯司机,往外跑。叔叔捡起短刀,跟在后面。妹妹去扶母亲,母亲拉着外婆的手,不肯松开。
“妈,一起走!”
外婆摇头。她掰开母亲的手,轻轻推了她一把。
“我走不了。我是这封印的一部分。我走了,它就真的出来了。”
母亲愣在那儿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可是你才刚出来——”
外婆看着她,眼神里有心疼,有不舍,还有很多看不清的东西。
“傻孩子,妈活了这么久,够了。你们还年轻。”
她看着陈默,看着妹妹。
“照顾好你妈。”
陈默点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他拉着母亲,妹妹拉着母亲另一边,往外跑。
身后,外婆站在祭坛边,看着他们。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金色的,越来越亮。那些符文向她飘过去,围着她转,一圈一圈的,像星星绕着太阳。她的笑容很温柔,像在送孩子出门远行。
“小芬,妈爱你们。”
母亲回头,想说什么,但头顶一块大石头砸下来,砸在他们和外婆之间,把视线隔断了。灰尘涌起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“妈——”母亲的喊声被淹没在坍塌的轰鸣里。
陈默拉着她,拼命往前跑。脚下的水越来越深,已经淹到小腿,冰凉冰凉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他们的脚。他不敢停,不敢回头看。身后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,整个空间都在塌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前面出现那扇门。门开着,外面是那条窄通道。林溪已经钻出去了,疯司机在外面接应。叔叔站在门边,等他们。妹妹先钻过去,陈默把母亲推过去,自己最后一个。
钻出门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,像整个世界塌了。他被气浪推着往前扑,摔在地上,后背火辣辣的疼。他趴在那儿,大口喘气,耳朵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妹妹爬过来,扶他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门还在,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已经灭了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母亲跪在门边,手撑着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的嘴唇在动,在喊妈,但声音被耳鸣盖住了,听不见。
陈默爬过去,扶住她。
“妈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泪糊了一脸,但她没哭出声。她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话,他听不清,但看懂了。
你外婆走了。
他点头,把她扶起来。
他们往外走。通道还在塌,头顶的石头往下掉,砸在脚边,溅起水花。他们跑得很快,跑过那些符文,跑过那些青苔,跑过那些滴答滴答的水滴。
跑出井口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刺眼,陈默眯着眼,用手挡住。月亮不见了,星星也不见了,只有太阳,金黄色的,照在老宅的废墟上,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妹妹最后一个爬出来,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她看着井口,看了很久。
井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陈默,看着母亲,看着林溪,看着疯司机,看着叔叔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往车那边走。车还停在老地方,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,还有几片枯叶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发动机轰鸣一声,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
母亲坐在副驾驶,闭着眼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那根针,攥得手心发红。
车开动,驶上土路。后视镜里,老宅的废墟越来越远,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的影子,还在晨光里轻轻摇摆。
妹妹从后座伸手,握住母亲的手。母亲没睁眼,但手松开了,让她握着。
远处,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
陈默踩下油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