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惨白的光照在老宅的废墟上，那些断壁残垣像一具具尸体躺在地上。陈默跪在院子中间，大口喘气，肺像要炸开一样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上全是血，有的是黑衣人的，有的是他自己的，分不清。手指在抖，抖得厉害，他想握紧拳头，但握不住。
妹妹躺在他旁边，脸色白得像纸，那团光飘在她胸口，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点点微弱的光晕，像快灭的烛火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发出声音。陈默把她抱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身体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。
林溪靠在一块石头上，浑身是血，衣服都贴在身上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她闭着眼，胸口起伏得很慢，每一下都像用尽全身力气。疯司机坐在她旁边，那根铁棍扔在地上，他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喘气。叔叔靠着一棵树，短刀还握在手里，刀尖戳在地上，撑着身体。他的脸被血糊住一半，只露出一只眼睛，那只眼睛看着那个塌陷的洞口，一动不动。
母亲站在洞口前，盯着那堆碎石。她的手攥成拳头，攥得指节发白，骨节突出，像要戳破皮肤。外婆站在她旁边，深蓝色的衣服上沾满了灰，但她的脸还是很干净，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母亲，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风吹过，杂草沙沙响，有几片枯叶飘过来，落在母亲肩上。外婆伸手帮她摘掉，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母亲没有回头，但声音哽咽。
“妈……”
外婆笑了，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，温柔，慈祥。
“小芬，别哭。”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她转过身，看着外婆，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妈，你真的要走？”
外婆点点头。
“必须走。那东西已经有一部分跑出来了，如果不把它彻底封住，整个人间都会完蛋。”
母亲抓住她的手，抓得很紧。
“可是……你才刚出来……”
外婆看着她，眼神里有心疼，有不舍，还有别的什么，看不清。
“傻孩子，妈活了这么久，够了。你们还年轻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外婆伸手，帮她擦掉脸上的泪。她的手很温暖，带着淡淡的金光，那光碰到母亲的脸，母亲的眼泪就止住了，像被什么安抚了一样。
“小芬，这些年，苦了你了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苦。只要您回来了，就不苦。”
外婆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在的这些年，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，还要应付那些人……我知道你苦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外婆看着陈默和妹妹，笑了。
“那两个孩子，你养得很好。”
母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小默，小雨，过来。”
陈默扶着妹妹站起来，慢慢走过去。妹妹走不稳，靠在他身上，每一步都很艰难。走到外婆面前，他看着外婆那双金色的眼睛，喉咙发堵，说不出话。
外婆伸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很暖，那暖意从皮肤渗进去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小默，你是哥哥，要保护好妹妹。”
陈默点头，眼泪流下来。
外婆又看着妹妹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小雨，你那团光，是你妈留给你的。它会一直陪着你，保护你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妹妹哭着点头。
外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个小小的布包，红色的，已经褪色了，边角磨破了。她把布包递给母亲。
“这个，你拿着。”
母亲接过来，打开看。里面是一块玉佩，很小，只有拇指那么大，发着淡淡的绿光。和之前那几块一模一样，但更小，更亮。
母亲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外婆笑了。
“你外婆留给我的。现在，交给你了。”
母亲攥紧那块玉佩，攥得手心发红。
外婆又看着林溪、疯司机、叔叔。
“你们几个，都是好孩子。谢谢你们照顾小芬和这两个孩子。”
林溪睁开眼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疯司机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没说话。叔叔还是那个姿势，盯着洞口，但点了点头。
外婆转过身，看着那个塌陷的洞口。洞口还在往外冒烟，灰白色的，有一股硫磺味，呛得人鼻子发酸。月光照在那些碎石上，惨白惨白的，像一座坟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往洞口走去。
母亲冲上去，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妈！”
外婆停下来，没回头，但手覆在母亲手上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小芬，放手吧。”
母亲抱得更紧了，脸贴在她背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不……我不放……我好不容易才见到您……”
外婆的眼眶也红了，眼泪流下来，滴在母亲手上。但她还是轻轻掰开母亲的手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小芬，听话。”
母亲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外婆伸手，把她搂进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“傻孩子，妈会一直看着你们的。不管在哪里，妈都会看着你们。”
母亲的哭声闷在她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过了很久，外婆才松开她。
她走到陈默和妹妹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
“小默，小雨，外婆走了。你们要好好的，照顾好妈妈。”
陈默点头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妹妹哭着喊：“外婆！”
外婆笑了，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“乖，不哭。”
她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转身，往洞口走去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深蓝色的衣服在黑暗里慢慢消失。她走进洞口，走进那一片灰白色的烟雾里。
母亲跪在地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陈默跑过去，抱住她。
“妈……”
远处，传来一阵轰鸣。
洞口彻底塌了。
碎石滚落，灰尘扬起，遮住了月亮。那轰鸣声持续了很久，很久，最后慢慢消失，只剩下风声。
母亲趴在陈默怀里，哭得没力气了，肩膀还在抖。
妹妹走过来，蹲在他们旁边，拉着母亲的手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她，又看着陈默，眼泪还在流。
“你们外婆……走了……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抬头看着那个塌陷的洞口，月光照在上面，那些碎石静静地堆在那里，像一座坟。
他想，外婆真的走了。
但她说过，她会一直看着他们。
风吹过，杂草沙沙响，像是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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