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，周建国就从台阶上冲下来。他的脸绷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手里攥着的烟已经烧到滤嘴，烫了手指也没丢。他跑到车窗边，敲了两下，声音很急。
“出事了。”
陈默熄了火，推开车门。脚刚踩到地上，就听见楼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刺得耳膜发疼。他抬头看，那栋灰色大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惨白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。
“城西。”周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，火星子在鞋底呲了一下，灭了，“一个小区，整栋楼的人，都在往外跑。他们说听见地下有东西在哭。”
母亲从副驾驶下来，脸色还很白，但眼睛亮了。她把那根针从腰间拔出来，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，很微弱，但确实在闪。她盯着城西的方向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是那个东西。它没死。”
妹妹从后座跳下来，腿有点软，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。那团光飘在她手边，暗得几乎看不见，光晕里的小人形缩成一团，像是在发抖。她把光拢在手心里，那点温度烫得她手心发红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着她，想说“你休息”，但没说出口。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林溪也从车上下来了，腰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，白色的绷带洇出一小块红。疯司机跟在后面，想扶她，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别挡路。”
疯司机讪讪地缩回手，但还是跟在她旁边。
周建国已经跑到院子门口，拉开车门。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，车顶上装着警灯，但没开，怕惊动人。
“上车。我送你们。”
母亲第一个上了车。陈默第二个，妹妹第三。林溪要上，被母亲拦住。
“你留下。你身上有伤。”
林溪还想说什么，疯司机拉住她。
“我去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疯司机咧嘴笑了，跳上车。
车开出院子，拐上大路。警灯开了，红蓝光在黑暗里转，但没有声音。周建国把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出去，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，呼呼响。
陈默坐在后座，盯着窗外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，黄的白的，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街上没人，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，车灯一晃，它们就窜进巷子里不见了。
妹妹靠在他肩上，闭着眼。她的手攥着那团光，光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她的呼吸很轻，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，不是冷，是怕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
妹妹没睁眼，但手不抖了。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，前面出现一片小区。小区不大，就几栋六层楼，灰色的墙面，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。楼下围了很多人，有的穿着睡衣，有的裹着被子，抱着孩子，牵着老人，都在往小区外面跑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混成一片，嗡嗡嗡的。
周建国把车停在小区门口，熄了警灯。他们下车，冷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焦糊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，像是什么东西烂了。
母亲走在前面，那根针在她手里发着光，越来越亮。她顺着针指的方向走，走进小区，绕过花坛，走到一栋楼前面。那栋楼很安静，和旁边那些乱糟糟的楼不一样。窗户黑洞洞的，没有灯，没有人跑出来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母亲说。
陈默抬头看，这栋楼有六层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一楼的门都关着，铁门锈迹斑斑，上面贴满了小广告。地下室入口在楼梯间旁边，黑洞洞的，有风从里面灌出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那股甜腻味。
疯司机走到地下室入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里面很黑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能听见一点声音，很轻，像婴儿在哭，又像猫叫。
“我下去。”他说。
母亲摇头。
“一起。”
她第一个走下去。陈默跟在后面，妹妹第三，疯司机最后。楼梯很陡，水泥的，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踩上去直打滑。墙上也长满了霉，黑一块绿一块的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。越往下走，那股甜腻味越浓，还混着一股血腥味，呛得人想吐。
地下室很大，有篮球场那么大，堆满了杂物。破沙发、烂桌子、生锈的自行车，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东西，黑乎乎的，堆在墙角。地上有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响，水冰凉，淹过脚踝。头顶有管子，一根一根的，锈迹斑斑，有的地方还在漏水，滴答滴答，滴在脖子上，冰凉，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那根针指向最深处。
他们走过去，绕过一堆堆杂物。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，照出那些破烂的影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无数只手在地上爬。走到最里面，是一堵墙，墙上有一个洞，不大，刚好能钻进一个人。洞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那股甜腻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，浓得化不开。
母亲蹲下来，往里看。她把手电筒伸进去，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是一个小房间，不大，几平米。地上铺着一层破棉絮，棉絮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婴儿。很小，只有几个月大，皮肤皱皱的，闭着眼，呼吸很弱，胸口微微起伏。它的肚子上有一个黑洞，和之前那些幼体一模一样，但更小，更暗。那个洞已经不蠕动了，像是快死了。
婴儿旁边，还躺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，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睡衣，脸上全是血。她的胸口也有一个洞，比婴儿的还大，血已经流干了，脸色惨白。她的手还放在婴儿身上，保持着摸的姿势。
妹妹捂住嘴，眼泪流下来。
母亲站起来，盯着那个洞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它还没成形。”她说，“但它吃了人。留不得。”
她举起那根针，针上的金光亮起来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光照进洞里，罩住那个婴儿。婴儿的身体开始发光，金色的，和那光融在一起。它在挣扎，在扭动，嘴里发出婴儿的哭声，撕心裂肺的，但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没了。
金光暗下去。
那个婴儿不动了。它肚子上的黑洞消失了，皮肤恢复了正常。它闭着眼，睡得很安静，像真的婴儿一样。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，但她没擦。她蹲下来，把那个婴儿从洞里抱出来。它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她把它贴在胸口，站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外走。陈默走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。那个女人的手还伸着，保持着摸的姿势。他转回头，跟上他们。
走出地下室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小区里的人还在往外跑，但少了很多。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拉警戒线，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，但没拦。
他们上了车，往回开。母亲抱着那个婴儿，一直没松手。婴儿睡得很沉，呼吸平稳，小嘴微微张着。
妹妹靠在陈默肩上，没说话。
车开回管理局，停好。他们下了车，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，花瓣已经有点褪色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母亲把婴儿交给医生，医生接过去，看了看，说没事，只是睡着了。
母亲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陈默跟上去。
“妈，你去哪儿？”
母亲没回头，声音很轻。
“回去休息。明天还有。”
她走进房间，关上门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东西，什么时候才能完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远处，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楚。
他攥紧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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