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又热了。不是小光那块，是外婆留下的那块。它烫得厉害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陈默猛地睁开眼，天还没亮，玉佩的光透过被子，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金斑。他翻身坐起来，把那块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它跳得很快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，又像求救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然后是敲门声，咚咚咚，三下，很重。他跳下床，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跑过去拉开门。妹妹站在门口，头发散着，穿着一件旧外套，脸色白得吓人。她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还亮着，那团光飘在她肩头，比之前亮了很多，光晕里那个人形站着，面朝着门的方向。
“哥，来了。”她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滴滴司机端，一个新订单。上车点：城西老城区，槐树巷。目的地：乱葬岗。备注只有一行字：用命付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又是槐树巷，又是乱葬岗，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，这次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穿上外套，把五块玉佩贴身放好，往外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，花瓣有点褪色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。他们从它旁边跑过去，带起一阵风，向日葵晃了晃。
楼下，车已经发动了。母亲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握着那根针，针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。林溪靠在车门上，腰上缠着新绷带，白的，在路灯下格外刺眼。疯司机坐在驾驶座上，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发白。叔叔站在车旁边，短刀插在腰间，盯着城西的方向。
“上车。”母亲说。
陈默和妹妹上了后座。疯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出去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，黄的白的，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街上没人，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，车灯一晃，它们就窜进巷子里不见了。
妹妹握着那团光，光在她手心里跳，越来越快。她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像是在听什么。过了很久，她睁开眼。
“它在哭。很多。混在一起。”
母亲没回头，声音很冷。
“那个东西跑出来了。”
车开了二十分钟，拐进那条巷子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青砖墙，墙根长满了青苔，绿油油的，滑腻腻的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咯噔咯噔响。巷子很深，弯弯曲曲的，看不见尽头。两边的房子很老了，窗户黑洞洞的，有的玻璃碎了，用塑料布蒙着，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响。
到了上车点，陈默看见那个院子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和上次一样，一模一样。疯司机把车停下，熄了火。引擎的声音慢慢低下去，最后彻底没了。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母亲推开车门，下车。她走在前面，那根针在手里发光，金色的，照亮了脚下的路。陈默跟在后面，妹妹跟在陈默后面，林溪和疯司机最后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杂草丛生，有一口井，井盖上长满了青苔。正屋的门也虚掩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母亲站在院子中央，那根针指向正屋。她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堂屋，中间有一张八仙桌，桌上落满了灰。两边是太师椅，也落满了灰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看不清人脸了。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黑衣服，脸朝下趴着，一动不动。血从他身下流出来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。母亲蹲下来，把他翻过来。
是黑白眼。但已经死了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一只黑一只白，瞳孔涣散，没有焦点。脸上全是血，嘴张着，舌头伸出来，发紫发黑。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，边缘发黑，冒着烟。那股甜腻味就是从那个洞里飘出来的，浓得化不开。
母亲站起来，盯着那个洞，脸色变了。
“它跑出来了。从他身体里跑出来的。”
妹妹那团光突然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她攥紧它，手在抖。
“它还在。”她说，“在附近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楚。不是一只，是很多只，此起彼伏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母亲攥紧那根针，针上的金光暴涨，化成那把金色的剑。
“走。”
他们冲出院子，循着哭声的方向跑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黑洞洞的门洞，哭声从每一个门洞里传出来，分不清是哪个。妹妹闭着眼，跟着那团光的指引跑。光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，像在带路。
跑了很久，前面出现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很粗，两个人抱不过来。树已经枯死了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死掉的手。树下站着一个东西。
是人形，但扭曲得不成样子。它有七八岁孩子那么高，浑身漆黑，像烧焦的木头。没有脸，只有两个洞，是眼睛，黑洞洞的，没有光。它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但它身上有东西在动，是那些婴儿的脸，从它身体里凸出来，在哭，在笑，在尖叫。
母亲的剑亮了，金色的光，照亮了整片空地。那个东西往后退了一步，那些脸扭得更厉害了，哭声更响了，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母亲说。
那个东西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站在那里，那些脸在哭，在喊，在叫妈妈。母亲举起剑，往前冲。那个东西突然动了，快得像一道黑影，扑向母亲。母亲侧身躲开，一剑劈在它身上。它惨叫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撞在老槐树上。树干断了，它摔在地上，身体裂开一道口子，黑血涌出来。
但它马上又爬起来，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。那些脸从裂口里挤出来，更多了，更密了。它又扑过来，速度更快。
母亲一剑刺进它的胸口。它抓住剑刃，指甲在剑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那些脸顺着剑往上爬，爬向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在抖，但她没松手。她把剑往里推，推得更深。
金光炸开。那个东西惨叫着，身体开始融化，变成一滩黑水。那些脸在黑水里翻滚，挣扎，最后化成黑烟，散了。老槐树倒了，砸在地上，轰的一声。
母亲站在那儿，大口喘气。她的剑变回了针，暗淡无光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手上全是血，有那个东西的，也有她自己的。
陈默跑过去，扶住她。
“妈——”
母亲摆摆手，看着那片黑水。黑水还在冒泡，一股一股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她蹲下来，用针拨开那些泡沫。黑水底下，有一块玉佩。很小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发着微弱的光。
她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的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
“这是它剩下的。”她说，“它还没死透。”
妹妹走过来，看着那块玉佩。那团光飘到她手边，突然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“外婆在里面。”妹妹说。
母亲愣住了。她把玉佩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玉佩里有一丝金色的纹路，很细，在缓缓流动，像血管。
“她在等我们。”妹妹说。
母亲把玉佩贴在胸口，眼泪流下来。
远处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新的一天，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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