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还在冒泡。
陈默盯着地上那滩黑水，盯了快一分钟。泡泡一个接一个浮上来，破了，又浮上来，破了，再浮上来。每一个泡泡破的时候都发出轻微的噗声，像有人在用针扎气球。那股甜腻味还没散，黏在舌头上，苦的，涩的，像含着一块生锈的铁。他咽了口唾沫，那股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，一直滑到胃里，胃里一阵翻涌。
母亲蹲在那滩黑水旁边，手里的针已经不发光了。她把那块新得的玉佩贴在胸口，闭着眼，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她的手指在那块玉佩上摩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摸什么人的脸。
妹妹站在旁边，那团光飘在她手边，暗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冷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的抖，控制不住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，但那股抖还在。
远处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这一次更近，就在巷子那头，一声接一声的，撕心裂肺。不是一只，是好几只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陈默抬起头，盯着那个方向。巷子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那哭声像一根根针，扎在耳朵里，扎在心上。
母亲睁开眼，站起来。她的腿有点软，晃了一下，陈默扶住她。她的手冰凉，但很稳，没有抖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。
陈默没问还有多少。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。他只知道那些哭声还在，一个都没少。
他们往巷子那头走。那团光飘在妹妹手边，亮了一点，像是在指路。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的，积着昨晚的雨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水是凉的，溅到脚踝上，顺着流进鞋里，袜子湿了，黏在脚上。两边的墙很高，把月光挡在外面，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那团光，还有母亲手里那根针，发着微弱的光，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边一条巷子，右边一条巷子，都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哭声从左边传来，但右边也有，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妹妹停下来，闭上眼，把那团光贴在额头上。光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心跳一个节奏。过了几秒，她睁开眼，指着左边。
“这边。很近。”
他们往左走。巷子更窄了，只能一个人通过。两边是青砖墙，墙根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绿得发黑。头顶有电线，一根一根的，密密麻麻，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。走了大概两三分钟，前面没路了。是一堵墙，墙根有一个洞，不大，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。洞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那股甜腻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，浓得化不开。
母亲蹲下来，往里看。她把手电筒伸进去，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是一个小房间，不大，几平米。地上铺着一层破棉絮，棉絮上躺着一个人。是个婴儿，很小，只有几个月大，皮肤皱皱的，闭着眼，呼吸很弱，胸口微微起伏。它的肚子上有一个黑洞，和之前那些幼体一模一样，但更小，更暗。那个洞已经不蠕动了，像是快死了。
婴儿旁边，还躺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，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睡衣，脸上全是血。她的胸口也有一个洞，比婴儿的还大，血已经流干了，脸色惨白。她的手还放在婴儿身上，保持着摸的姿势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空洞洞的，盯着天花板。
妹妹捂住嘴，眼泪流下来。她蹲下来，想伸手去摸那个婴儿，手停在半空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它还活着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它。
母亲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个婴儿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抿得很紧。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，声音很冷。
“它还没成形。但它吃了人。留不得。”
她举起那根针，针上的金光亮起来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光照进洞里，罩住那个婴儿。婴儿的身体开始发光，金色的，和那光融在一起。它在挣扎，在扭动，嘴里发出婴儿的哭声，撕心裂肺的，但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没了。
金光暗下去。那个婴儿不动了。它肚子上的黑洞消失了，皮肤恢复了正常。它闭着眼，睡得很安静，像真的婴儿一样。但它的呼吸也停了。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，但她没擦。她蹲下来，把那个婴儿从洞里抱出来。它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她把它贴在胸口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在墙根，用手把旁边的泥土扒过来，盖在它身上。泥土很硬，有很多石子，她的手指扒破了，流血了，但她没停。
妹妹蹲下来，帮她扒。两个人在墙根挖了一个坑，把那个婴儿埋了。
母亲站起来，看着那个小土堆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妹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堆。那团光飘到她手边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它说谢谢。”妹妹说。
母亲没回头，但脚步慢了一下。
走出巷子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那棵老槐树倒在地上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死掉的手。地上那滩黑水还在，但已经不冒泡了，干涸了，留下一圈黑褐色的印子。
他们上了车，往回开。疯司机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林溪靠在窗边，闭着眼，但没睡着，眉头皱着。叔叔坐在最后排，还是那个姿势，盯着后面的路，一动不动。那团光飘在妹妹手边，越来越暗，光晕里的小人形蜷成一团，像是在睡觉。
妹妹靠在陈默肩上，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口袋里，攥着那块玉佩，攥得手心发红。
车开回管理局，停好。他们下了车，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，花瓣有点褪色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。陈默从它旁边走过去，带起一阵风，向日葵晃了晃，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没心思看，但向日葵还在那儿。
母亲走在前面，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有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东西，什么时候才能完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远处，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楚。不是一只，是很多只，此起彼伏的，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他攥紧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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