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突然停下来。她走在最前面,那根针握在手心里,已经不再发光了。但她停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。陈默盯着她的背影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的背绷得很直,肩膀微微耸着,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。
“又来了。”她说。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,此起彼伏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。陈默攥紧拳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,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暗得几乎看不见。她把光拢在手心里,那点温度烫得她手心发红。
“城北。”母亲说。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很急,鞋底踩在碎石上,咔嚓咔嚓响。陈默跟在后面,妹妹跟在陈默后面,林溪和疯司机最后。周建国的车还停在门口,没熄火,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。
“上车。”母亲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陈默和妹妹上了后座,林溪和疯司机上了后面那辆车。周建国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子窜出去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街上没人,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,车灯一晃,它们就窜进巷子里不见了。
妹妹把那团光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。光在她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和心跳一个节奏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“城北。一个小区。地下车库。”
周建国打方向盘,拐上往北的路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。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,从矮楼变成平房,最后连平房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片荒草地和零零星星的废弃厂房。那些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有的塌了一半,像被炸弹炸过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小区。不大,就几栋六层楼,灰色的墙面,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。楼下停着几辆车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挡风玻璃上还有几片枯叶。小区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话。没有灯,没有人声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,树上的叶子沙沙响。
母亲推开车门,下车。她站在小区门口,举起那根针。针上的金光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皱起眉,盯着小区深处。
“地下车库。”
他们往里走。小区里很黑,路灯坏了,只有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一盏灯,惨白惨白的,像一根骨头戳在黑暗里。脚下是水泥路,年久失修,裂了好几道口子,缝隙里长着野草。他们绕过花坛,走过几栋楼,前面出现一个斜坡,是地下车库的入口。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风从里面灌出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
母亲第一个走下去。斜坡很陡,水泥地上有车胎碾过的痕迹,已经模糊了,长满了青苔。越往下走,那股甜腻味越浓,还混着一股血腥味,呛得人想吐。陈默捂着鼻子,跟在后面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,照亮脚下的路。林溪的刀出鞘了,刀锋在黑暗里反着冷光。疯司机攥紧铁棍,指节发白。叔叔的短刀握在手里,刀尖戳在地上,划出一道细细的火星。
地下车库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一根根水泥柱子立着,有的地方还在漏水,滴答滴答,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,像心跳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水冰凉,淹过脚踝。那些车都停着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有的车窗碎了,黑洞洞的。空气很闷,那股甜腻味更浓了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那根针亮了一下,指向深处。
他们往里走。绕过一根根柱子,蹚过一片片积水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面出现一辆面包车,车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那股甜腻味就是从车里飘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。母亲走到车旁边,往里看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睡衣,脸上全是血。她的胸口有一个大洞,血已经流干了,脸色惨白。她的眼睛睁着,空洞洞的,盯着车顶。她的手伸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她旁边,蜷缩着一个东西。很小,只有几个月大婴儿那么大,但不成人形。它是黑色的,像一团烂肉,上面长满了像是血管一样的东西,一鼓一鼓的。它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,张着,露出里面尖尖的牙齿。那婴儿的哭声,就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。
母亲盯着那个东西,脸色变了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很紧。
“它吃了人。”她说,“留不得。”
她举起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亮起来,越来越亮,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光照进车里,罩住那个东西。它开始挣扎,扭动,发出婴儿的哭声,撕心裂肺的,声音越来越响,震得车都在抖。那些血管一根根爆开,黑血溅出来,溅在车窗上,顺着玻璃往下流。
金光越来越亮,那个东西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拳头那么大,落在地上,不动了。它变成了一个婴儿的样子,皮肤皱皱的,闭着眼,呼吸很弱,胸口微微起伏。它肚子上的黑洞不见了,但它的呼吸很弱,很弱。
母亲把它从车里抱出来。它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她把它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在地上,用手把旁边的灰扒过来,盖在它身上。灰很厚,她的手指扒破了,流血了,但她没停。
妹妹蹲下来,帮她扒。两个人在车旁边挖了一个坑,把那个婴儿埋了。
母亲站起来,看着那个小土堆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妹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。那团光飘到她手边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它说它妈妈在等它。”妹妹说。
母亲没回头,但脚步慢了一下。
走出地下车库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小区里还是那么安静,没有人声,没有狗叫。只有风吹过,树上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们上了车,往回开。妹妹靠在陈默肩上,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口袋里,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手心发红。
车开回管理局,停好。他们下了车,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,花瓣有点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陈默从它旁边走过去,带起一阵风,向日葵晃了晃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没心思看,但向日葵还在那儿。
母亲走在前面,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没推。她低头看着那根针,针上的光已经很微弱了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烛火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咔嚓一声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东西,什么时候才能完?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远处,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,此起彼伏的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他攥紧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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