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。陈默刚闭上眼,手机就在枕头边炸开,嗡嗡嗡的,震得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都在抖。他伸手捞过来,屏幕亮着,周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沙哑,急促。
“城北,王家村。有东西。”
陈默坐起来,脚伸进拖鞋里,右脚那只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还黑着,东边连鱼肚白都没有,黑得像扣了一口锅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墙角那棵大树上,树枝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缩在枝头,羽毛炸着。
门被推开,妹妹站在门口。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一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比昨天亮了一点,光晕里那个小人形站着,面朝窗外。
“听到了。”她说。
他们下楼。母亲已经站在院子里,那根针插在腰间,针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。林溪靠在车门上,手里握着刀,刀锋在路灯下反着冷光。疯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嘴里没叼草,就是干坐着,盯着前面的路。叔叔站在车旁边,短刀握在手里,刀尖戳在地上,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“上车。”母亲说。
疯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子窜出去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街上没人,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,车灯一晃,它们就窜进巷子里不见了。妹妹把那团光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。光在她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和心跳一个节奏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“城北。一个村子。很深。”
车开了快一个小时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。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,从矮楼变成平房,最后连平房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片荒草地和零零星星的废弃厂房。那些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有的塌了一半,像被炸弹炸过。
前面出现一条土路,拐进去,车身剧烈颠簸,杯架里的手机跳起来,差点掉出去。陈默伸手按住手机,屏幕亮着,是导航界面,但导航没说话,因为这条路根本不在导航里。地图上一片空白,只有一条虚线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的涂鸦。
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不大,几十户人家,全是那种老旧的砖瓦房,有的塌了,有的还立着,但门窗都没了,黑洞洞的,像一个个骷髅头。村子中间有一条土路,两边长满了荒草,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。月光照下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那些破败的房子上,照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上,说不出的诡异。
周建国的车停在村口,他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烟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。他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在里面。最里面那户。有人听见哭声,报了警。我们的人进去看过,没出来。”
母亲下了车,站在村口,盯着村子深处。那根针在她手里亮起来,金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她往前走,脚步很轻,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陈默跟在后面,妹妹跟在陈默后面,林溪和疯司机最后。
村子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风吹过,那些枯死的野草沙沙响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。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积着雨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,混着血腥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,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走到村子最里面,有一户人家。院子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正屋的门也开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,一闪一闪的。母亲走到门口,停下来,侧耳听。里面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堂屋,中间有一张八仙桌,桌上落满了灰。两边是太师椅,也落满了灰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已经看不清人脸了。地上躺着两个人,穿着黑衣服,是周建国的人。他们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,眼睛睁着,空洞洞的。他们的胸口有一个大洞,血已经流干了。
妹妹捂住嘴,眼泪流下来。
那根针指向里屋。母亲走过去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个卧室,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很长,乱糟糟的。他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的,深得能夹住东西。他闭着眼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很弱,很慢。
他的肚子上有一个黑洞,和之前那些幼体一模一样,但更大,更深。那个洞在蠕动,一鼓一鼓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
母亲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人慢慢睁开眼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,但仔细看,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平静。他看见母亲,看见她手里的针,嘴角慢慢扯了一下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风吹过枯叶。
母亲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老人看着她,又看着陈默,看着妹妹,看着林溪,看着疯司机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枕头上。
“我等了好久好久。久得我都记不清多久了。”
他掀开被子,露出肚子。那个黑洞还在蠕动,一鼓一鼓的,边缘已经发黑了,像烧焦的肉。他的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摸着,像摸一个孩子。
“它在我身体里几十年了。我一直忍着,没吃人。但它一直在长,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他看着母亲。
“你能帮我吗?”
母亲点头。
“能。但会很疼。”
老人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疼了一辈子了,不怕再疼一次。”
母亲举起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暴涨,把老人整个人罩在里面。老人闭着眼,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他的身体在抖,剧烈地抖。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条条蛇,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。他的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,但硬是没叫出来。
陈默站在旁边,攥紧拳头。妹妹蹲在床边,握着老人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林溪和疯司机站在门口,盯着那个黑洞。
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轰的一声炸开。
老人软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他身体里那个东西被逼出来了,是一团黑色的雾,在地上翻滚,挣扎,最后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他肚子上的黑洞正在慢慢愈合,那些肉芽蠕动着,重新长在一起。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母亲收起针,脸色白得像纸,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陈默扶住她。
老人看着妹妹,看着那团光。
“孩子,你身上的那个东西,是好的。它救了你。也救了我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它?”
老人点头,指着那团光。
“它在哭。它说它很想你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低头看着那团光,光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她把它贴在脸上,很暖。
老人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走吧。别管我了。我活了这么久,够了。”
母亲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人家,您……”
老人摆摆手。
“我没事。就是累了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母亲站起来,看了他很久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他们走出院子,走出村子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
上了车,往回开。妹妹靠在陈默肩上,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口袋里,攥着那团光,攥得手心发红。
车开回管理局,停好。他们下了车,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,花瓣有点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母亲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母亲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。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,像扛着很重的东西。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人家,会好吗?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远处,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
他攥紧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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