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，妹妹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陈默伸手拉她，没拉住。她跑得很快，脚踩在碎石上，一深一浅的，差点摔倒，但她没停。那团光飘在她头顶，亮得刺眼，光晕里那个小人形张开手臂，像是在拥抱什么。陈默追上去，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小雨！”
妹妹回过头，眼睛红了。她的嘴唇在抖，手指着前面那栋楼。
“它在里面。它在哭。”
那栋楼是一栋老式居民楼，六层，灰色的墙面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黑洞洞的，有的玻璃碎了，用塑料布蒙着，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响。楼下堆着垃圾，烂木头、破衣服、生锈的自行车，还有一只破鞋，鞋底已经烂了。那股臭味就是从楼里飘出来的，混着垃圾的馊味，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腐臭味。
母亲走过来，站在妹妹旁边。那根针在她手里发光，金色的，一闪一闪的。她盯着那栋楼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在几楼？”
妹妹闭上眼，把那团光贴在额头上。光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心跳一个节奏。过了几秒，她睁开眼。
“三楼。左边那户。”
他们走进楼道。楼道里很黑，只有楼梯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，办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送煤气的，花花绿绿的。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，一摸一手铁锈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，照亮脚下的路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母亲在最后。
爬到三楼，左边那户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，一闪一闪的。那股腐臭味就是从这扇门里飘出来的，浓得化不开。母亲走到门口，侧耳听。里面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伸手推门，门嘎吱一声响，慢慢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户型，客厅、卧室、厨房挤在一起。地上扔着一些东西，破衣服、烂鞋子、空瓶子。墙角堆着一床棉被，棉被里蜷缩着一个人。是个孩子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T恤，T恤上印着奥特曼，已经看不清图案了。他缩在棉被里，抱着膝盖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在哭。
他旁边，还躺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穿着睡衣，脸上全是血。她的胸口有一个大洞，血已经流干了，脸色惨白。她的手还放在孩子身上，保持着摸的姿势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空洞洞的，盯着天花板。
妹妹捂住嘴，眼泪流下来。
那个孩子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血红色。很黑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他的脸上全是泪，一道一道的，混着泥，脏兮兮的。他看见他们，愣住了，然后往后缩了缩，缩到墙角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母亲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别怕。我们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孩子看着她，又看着其他人，看着那根针上的金光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杀我的吗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孩子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救……救我？可是……可是我身体里有那个东西……它一直在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”
他掀开衣服，露出肚子。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，黑洞边缘是黑色的，像烧焦的肉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一鼓一鼓的。那个洞比之前见过的都大，都深，看着更吓人。
妹妹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孩子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轩。”
“小轩，你妈妈呢？”
小轩低下头，看着那个女人。眼泪滴在她手上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死了。那个东西从她身体里钻出来，钻到我身体里。我想救她，但救不了……”
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饿了很久。但我没吃人。我害怕。我害怕变成怪物。”
妹妹伸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他的手很凉，但没躲。
“你不会变成怪物。我们会帮你。”
小轩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了一丝希望。
“真的？”
妹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母亲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会很疼。你要忍住。”
小轩咬了咬牙。
“我能忍住。”
母亲举起那根针，针上的金光暴涨，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。小轩闭着眼，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他的身体在抖，剧烈地抖。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像一条条蛇，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。他的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，但硬是没叫出来。
妹妹蹲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，一直在耳边说：
“坚持住。你可以的。”
那团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轰的一声炸开。
小轩软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他身体里那个东西被逼出来了，是一团黑色的雾，在地上翻滚，挣扎，最后化成一缕黑烟，散了。他肚子上的黑洞正在慢慢愈合，那些肉芽蠕动着，重新长在一起。
小轩睁开眼，看着妹妹，笑了。
“姐姐，不疼了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，把他抱在怀里。
母亲站起来，看着那个女人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空洞洞的。她蹲下来，把她的眼睛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外走。陈默把小轩抱起来，他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小轩趴在他肩上，闭着眼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走到楼下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他们上了车，往回开。
小轩靠在妹妹身上，睡得很沉。他的手还攥着妹妹的衣角，攥得紧紧的。
妹妹低头看着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妈妈用自己的命，换了他的命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车开回管理局，停好。他们下了车，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，花瓣有点褪色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母亲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母亲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到妹妹身上，又移回来。
“你们都还小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透出一点光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小轩还在她怀里，睡得很沉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救了几个了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很多了。”
远处，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楚。
妹妹把小轩抱得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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