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门是被撞开的。
疯司机冲进来的时候,陈默正靠在椅子上打盹。他听见一声巨响,整个人弹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,脑子还没醒,身体已经绷紧了。但冲进来的人是疯司机,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上还有干了的血渍,是昨天的,已经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大口喘气,嘴唇在抖,说不出话,只是指着隔壁的方向。
“她……她……”
陈默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他看了疯司机一眼,然后往外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,花瓣有点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向日葵晃了晃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没心思看。
林溪的病房门开着。里面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,一下一下的,很规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金黄色的光斑,光斑里有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慢慢的,像在跳舞。
林溪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她盯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门口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嘴唇干裂,起皮了,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见陈默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水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去拿水。床头柜上有一个杯子,杯里有凉白开,是昨天放的。他端起来,扶着她喝了一口。她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,眉头皱起来,但没停,又喝了两口。
疯司机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靠着门框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攥得骨节发白,指甲掐进肉里,但他没松开。他在哭,没出声,就是眼泪一直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林溪喝完水,靠在枕头上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哭什么哭,老娘又没死。”
疯司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抬起胳膊擦了擦,但越擦越多,袖子都湿了一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林溪翻了个白眼,但手没抽回去,反而握紧了一点。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安慰。她的手指有点凉,但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“行了行了,跟个小孩似的。我昏迷这几天,你没睡吧?”
疯司机摇头,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林溪叹了口气。
“傻不傻?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疯司机点头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他把脸埋在她手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林溪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另一只手抬起来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油腻腻的,好几天没洗了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疯司机摇头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贴得很紧。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守着妹妹的时候,也是这么坐着一整夜,盯着她的脸,生怕她醒不过来。那时候他连眼都不敢眨,怕错过她睁眼的瞬间。他记得有一回实在撑不住,眼皮往下坠,他就使劲掐自己大腿,掐得青一块紫一块。
他转身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,妹妹靠墙站着,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比昨天亮了一点。她的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,看着他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陈默点头。
妹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们站在走廊里,没说话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母亲从楼梯口走过来,手里端着粥,热气腾腾的,白烟往上飘。她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往林溪的病房看了一眼。
“醒了?”
陈默点头。
母亲把粥递给他。
“给她送进去。她几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陈默接过来,推门进去。林溪靠在枕头上,疯司机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针眼,淤青了一小片。疯司机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,握得很紧。
陈默把粥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喝点粥。”
林溪看了一眼那碗粥,白米粥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热气腾腾的。她皱了皱眉。
“不想喝。”
疯司机急了。
“不行。你得吃点东西。”
林溪瞪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疯司机不敢再说话,但手没松开。
林溪叹了口气,伸手把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她吸了一口气,又喝了一口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在数。喝到一半,她放下碗,看着陈默。
“那些东西,还在?”
陈默点头。
“还在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我好了,一起去。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死不了。”
陈默转身走出去。走廊里,母亲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她的手里握着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很微弱,但确实在亮。她盯着窗外,眉头皱着。
“又有了?”
母亲点头。
“城北。一个小女孩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我去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人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她刚醒,你们留下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陈默转身往外走。妹妹跟上来。
“哥,我跟你去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你留下。”
妹妹看着他,没说话,但跟上来。
陈默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留下。”
妹妹咬着嘴唇,没动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。
“小心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下楼,上车,发动引擎。车开出院子,驶上土路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把遮阳板拉下来。
车开了快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片居民区。不大,几栋六层楼,灰色的墙面。楼下围了很多人,有的穿着睡衣,有的裹着被子,抱着孩子,牵着老人,都在往外跑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混成一片,嗡嗡嗡的。
陈默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。他往人群里走,逆着人流。有人拉住他,说别过去,危险。他挣开,继续走。那根针在他口袋里发烫,烫得皮肤疼。他走到一栋楼前面,停下来。
楼下站着几个人,穿着黑衣服,是深渊的人。他们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冲过来。陈默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,那人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下来。第二个冲上来,他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那人弓着腰,跪在地上,嘴里吐出白沫。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他一个一个打,拳拳到肉,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,血溅在他脸上,热的,腥的。他不知道打了多久,只知道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再也没爬起来。
他站在楼门口,大口喘气。手在抖,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他甩了甩手,血滴在地上。
楼上传来婴儿的哭声。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
他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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