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冲上楼梯的时候,那婴儿的哭声突然停了。不是慢慢弱下去,是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,猛地断掉。他站在三楼拐角,大口喘气,手撑着墙,墙上全是灰,一摸一手黑。楼道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他抬头看,上面还有三层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根针在口袋里发烫,烫得皮肤疼,他把针掏出来攥在手心里,那股烫意从掌心往里钻,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他继续往上爬。四楼,五楼,六楼。每层都有两户,门都关着,黑洞洞的。他走到六楼左边那户门前,停下来。门上贴着一张福字,已经褪色了,边角卷起来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他把手贴在门上,木头是凉的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,一鼓一鼓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脚踹开门。
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。里面是一个客厅,很小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都落满了灰。地上扔着一些东西,破衣服、烂鞋子、空瓶子。那股腐臭味就是从这间屋子里飘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。他往里走,绕过沙发,走到卧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很黑,他伸手在墙上摸,摸到开关,按了一下,灯没亮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光照进去,照出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睡衣,脸上全是血。她的胸口有一个大洞,血已经流干了,脸色惨白。她的眼睛睁着,空洞洞的,盯着天花板。她的手伸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她旁边,蹲着一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很小,只有三四岁孩子那么大,但不成人形。它是黑色的,像一团烂肉,上面长满了像是血管一样的东西,一鼓一鼓的。它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,张着,露出里面尖尖的牙齿。它在吃东西,嚼着什么,咔嚓咔嚓的,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床上。
陈默盯着它,胃里一阵翻涌。那东西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头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嘴,嘴里还在嚼着。它盯着他,或者说,它朝着他的方向,那张嘴慢慢咧开,像是在笑。
它扑过来。速度很快,快得看不清。陈默侧身躲开,它撞在门框上,木头碎了一块。它马上又爬起来,又扑过来。陈默一拳打过去,拳头砸在它身上,软绵绵的,像打在烂泥里。它惨叫一声,那声音不像婴儿,像野兽,像很多声音混在一起。它往后飞出去,撞在墙上,墙皮碎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它趴在墙根,身体在抖,那些血管一根根爆开,黑血溅出来。
陈默冲上去,一脚踩住它。它在他脚底下挣扎,扭动,嘴里发出婴儿的哭声,撕心裂肺的。他攥紧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亮起来,越来越亮,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把针扎进它身体里。
金光炸开。它惨叫一声,身体开始融化,变成一滩黑水。黑水在地上翻滚,挣扎,最后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
陈默站在那儿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那个东西的。他把针擦干净,放进口袋里。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,她的眼睛还睁着。他走过去,把她的眼睛合上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东西已经没了,只剩一滩黑水,慢慢渗进地板缝里。他走出去,带上门。
楼下,警车已经到了。红蓝光在黑暗里转,但没有声音。警戒线拉起来了,围着那栋楼。周建国站在警戒线外面,手里拿着烟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。他看见陈默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怎么样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处理了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手上的血。
“你受伤了?”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几道口子,已经不流血了,但还在疼。他摇头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
陈默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把遮阳板拉下来。车开出小区,驶上大路。路边有人在吃早饭,蒸笼冒着热气,白烟往上飘,炸油条的香味飘进车窗。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但他没停。
车开回管理局,停好。他下了车,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,花瓣有点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他从它旁边走过去,带起一阵风,向日葵晃了晃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没心思看。
林溪的病房门开着,里面传来疯司机的声音,在说笑。他没进去,直接走到自己房间。推开门,妹妹坐在床边,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比昨天亮了一点。她看见他手上的血,站起来。
“哥——”
他摇头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,把他按在椅子上。她去拿药箱,给他消毒。碘酒涂在伤口上,火辣辣的疼,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
“那个东西,是什么样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不像之前那些。它吃了人。已经成形了。”
妹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包扎。
“它还会有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她包好最后一圈绷带,把药箱收起来。那团光飘到她手边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她低头看着它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梦见外婆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她说什么?”
妹妹把光捧在手心里,贴在脸上。
“她说快了。快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远处,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明天还有。”他说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阳光照在她脸上,金灿灿的。她把那团光放进口袋里,拉好拉链。
“哥,我饿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走,吃饭。”
他们走出去。走廊里,向日葵还在那儿,花瓣有点褪色了,但还在。陈默从它旁边走过去,这次他看了它一眼。
它还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