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踹开教堂侧门的时候，门板直接飞了出去，砸在里面的长椅上，木屑四溅。月光从破窗户灌进来，照出一排排东倒西歪的长椅，讲台歪着，十字架斜挂在墙上。没有女孩，没有哭声，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呜呜的，像在哭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搭在腰间的玉佩上，玉佩烫得厉害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他侧耳听，什么都听不见，只有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荡。
妹妹跟进来，那团光飘在她手边，亮得刺眼。她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像是在感应什么。过了几秒，她睁开眼，指着讲台后面。
“下面。”
讲台后面有一块地板是松的，撬开，露出一个黑洞。洞口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冷风从下面涌上来，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腐臭味，还有一丝血腥气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，往下照，能看见几级台阶，湿漉漉的，长满了青苔。
陈默第一个下去。台阶很滑，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墙是湿的，冰凉，黏糊糊的，不知道长了什么。走了大概十几步，脚踩到底了，是一个地窖，不大，也就十几平米。地上铺着一层破棉絮，棉絮上蜷缩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孩，十二三岁的样子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裙子，裙子原来是白色的，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她缩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在哭。她的头发很长，乱糟糟的，盖住了半边脸。
她旁边，躺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穿着睡衣，脸上全是血。她的胸口有一个大洞，血已经流干了，脸色惨白。她的手还放在女孩身上，保持着摸的姿势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空洞洞的，盯着天花板。
妹妹也下来了，站在陈默旁边。那团光飘到她头顶，照亮了整个地窖。女孩被光照到，猛地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红。她盯着他们，嘴里发出婴儿的哭声，撕心裂肺的，在地窖里回荡。她的嘴张得很大，露出里面尖尖的牙齿，牙齿上还挂着血丝。
陈默挡在妹妹前面，攥紧拳头。
“她吃过人了。”妹妹的声音很轻，在发抖。
那女孩站起来，身体扭曲着，骨头咔吧咔吧响。她的手脚变得很长，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。她的嘴裂开，一直裂到耳根，露出满嘴尖牙。她扑过来，速度快得看不清。
陈默侧身躲开，一拳打在她身上。她的身体软绵绵的，像打在烂泥里，拳头陷进去，黑血溅出来。她惨叫一声，往后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墙皮碎了一块。她马上又爬起来，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，那些肉芽蠕动着，重新长在一起。她又扑过来。
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，金色的，很亮，照在她身上。她惨叫，用手挡住眼睛，身体开始冒烟，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，焦黑一片。她往后退，缩到墙角，蜷成一团，嘴里发出婴儿的哭声，委屈的，害怕的，像真的婴儿一样。
陈默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她抬起头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，血红色的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她的手伸出来，抓住陈默的裤腿，抓得很紧，指甲掐进布里面。
陈默低头看着她，喉咙发堵。他想起小轩，想起小雅，想起那些没吃过人的孩子。他们活下来了。但这个孩子，吃过人了。她杀过人，吃过人。她的手上沾着血。
妹妹走过来，蹲在她面前。那团光飘到她头顶，越来越亮。女孩看着那团光，眼睛里的血红慢慢褪去，变成黑色。她看着妹妹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姐姐……我疼……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。女孩的手松开，垂下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妹妹说。
那团光炸开，金色的，很亮，照亮了整个地窖。女孩闭着眼，身体开始发光，金色的，和那团光融在一起。她在融化，变成光点，一点一点的，飘起来，飘向那团光。她的嘴还在动，在说什么，但听不清。最后她消失了，只剩下一小团黑色的灰烬，在地上。
那团光飘回来，落在妹妹手心里。它比之前暗了一点，但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妹妹蹲下来，把那团灰烬拢在一起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是教堂里那种发黄的纸，她把灰烬包起来，放进口袋里。
陈默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切。他没说话。
他们往外走。爬出洞口，把地板盖上。教堂里还是那个样子，长椅东倒西歪，十字架歪着。月光照在地上，一块一块的，惨白惨白的。
走到门口，妹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团光从她口袋里透出来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她说谢谢。”妹妹说。
陈默没回头。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外面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那些荒草上，白花花的。风吹过，荒草沙沙响，像在说什么。
他们上了车，往回开。妹妹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，那团光在她口袋里，亮一下，暗一下，像在呼吸。陈默握着方向盘，盯着前方的路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，黄的白的，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街上没人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车开回管理局，停好。他下了车，妹妹跟在后面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，花瓣有点褪色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。他从它旁边走过去，带起一阵风，向日葵晃了晃。
母亲房间的门开着，灯亮着。她坐在床边，手里握着那根针，针上的光很微弱。她看见他们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默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推开门。他站在那儿，没进去。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陈默看着她。他想起女孩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姐姐，我疼。”他想起她抓着他裤腿的手，指甲掐进布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
妹妹低下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灰烬，捧在手心里。那团光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落在灰烬上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她说了。她说她叫小雨。和我一样的名字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他看着妹妹，看着那包灰烬，看着那团光。他伸出手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发堵，说不出话。
妹妹把那包灰烬放进口袋里，拍了拍，拉好拉链。
“明天，找个地方，埋了她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头。
她转身，走回自己房间。门关上了，很轻，咔嚓一声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，站了很久。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，很轻，很远。他攥紧拳头，然后松开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。房间里很黑，他摸到床边，坐下。枕头底下那几块玉佩还在，温温的，轻轻颤着。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，那温热从掌心渗进去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躺下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落下去。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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