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那盏昏黄的路灯亮着,照在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。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的,像无数只手在地上爬。陈默站在窗边,盯着外面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,他用手指划了一道,外面的景象清晰了一点,但还是模模糊糊的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妹妹靠在床头,那团光飘在她胸口,比昨天又亮了一些,光晕里那个小人形蜷缩着,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做梦。妹妹低头看着它,伸手轻轻摸了摸,那团光微微颤了颤,像是在回应。她的手指触碰到光晕的时候,那光晕散开一圈涟漪,又慢慢聚拢回来。
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握着那根针。针上的金光比之前亮了不少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,像呼吸。她闭着眼,眉头皱着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,像是在用力感应什么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脸色凝重,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,好几天没睡好觉了。
“又找到了一个。”
陈默转过身。
“在哪儿?”
母亲看着窗外,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。
“城南,一个废弃的厂房。那个幼体已经化形成功,现在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一个人躲在里面。”
林溪从另一张床上坐起来,掀开被子。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,伤口已经结痂,动作利索了不少。她活动了一下胳膊,扭了扭脖子,骨头咔吧响了两声。疯司机想扶她,被她瞪了一眼,讪讪地缩回手,站在旁边不敢动。
“我也去。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你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林溪活动了一下胳膊,扯到伤口,嘴角抽了抽,但硬是没吭声。
“死不了。再说了,你们缺人手。那个小虎不是说还有更多吗?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”
疯司机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别逞强,伤口裂开怎么办……”
林溪又瞪他一眼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闭嘴。”
疯司机不敢再说话,低下头,手指搓着衣角。
妹妹也掀开被子,想下床。陈默按住她,她的手冰凉,手腕细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别动。”
妹妹摇头,那团光跟着她的动作飘了飘。
“哥,那团光能感应到它们。我得去。它好像……在叫我去。”
母亲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眼神里有一丝心疼,也有一丝无奈。
“好。但你答应我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能再用那团光。一次都不能。”
妹妹点头,但陈默看见她的眼神闪了闪,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妹妹在想什么,如果真的遇到危险,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。
他们走出病房,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那些划痕还在,从这头拉到那头,像有人用指甲使劲抠出来的,有的很深,都快把墙皮抠穿了。墙上还有几道黑红色的印子,是之前留下的血迹,已经干了,擦不掉。
小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脚步声哒哒哒的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。她扑进妹妹怀里,小脸在妹妹衣服上蹭了蹭。
“姐姐!姐姐!你们去哪儿?”
妹妹蹲下来,看着她。小蝶的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,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我们出去办点事。很快回来。”
小蝶点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那你们要快点回来哦。我画了新画,给你们看。画了好大好大一棵树,还有好多好多人。”
妹妹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”
小蝶又跑到陈默面前,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叔叔,你要保护好姐姐哦。”
陈默心里一暖,蹲下来看着她。
“一定。”
他们走出楼,院子里停着两辆车。周建国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烟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,烟雾从嘴里吐出来,慢慢升上去,散在空气里。他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,用鞋底碾了碾。
“车准备好了。”
母亲点头,上了第一辆车。陈默开车,妹妹坐副驾驶,母亲和林溪坐后座。疯司机和周建国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,车灯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。
车开动,驶出院子。小蝶站在大树下,挥着手,越来越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
路上车不多,越往南走越荒凉。路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,从矮楼变成平房,最后连平房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片荒草地和零零星星的废弃厂房。那些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有的塌了一半,像被炸弹炸过。陈默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手心又出了汗,黏糊糊的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,那团光飘在她肩头,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她侧头看着它,它颤了颤,像是在指路。那光晕轻轻晃动着,像风吹过的湖面。
“妈,它说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那根针也在感应。越来越近了。”
车开了四十多分钟,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厂房。很大一片,有十几栋楼,高的矮的挤在一起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。有的厂房顶都塌了,露出里面的钢架,锈迹斑斑的。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把路都盖住了。风吹过,草浪一波一波的,沙沙响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。
车停在一栋最大的厂房前。他们下车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陈默打了个寒颤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混着腐烂的草叶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惨白的光照在厂房上,那些破败的窗户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。
母亲举起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指向厂房深处,一跳一跳的,像是在催促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
他们走进厂房。门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。里面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,那团光也飘起来,照亮周围。光照在地上,地上全是碎砖头、烂木头和生锈的铁片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厂房很大,有好几层楼高,顶上的天窗破了好几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惨白的柱子。里面有很多机器,都锈得不成样子了,有的倒在地上,有的还立着,但零件散落一地。墙角的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,有半人高。
他们往里走,走了大概五分钟,那团光突然停下来,指向一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个用破木板搭的小棚子,很简陋,就是用几块木板靠在墙上搭出来的。棚子前面生过火,地上有一堆灰烬,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头,冒着一点青烟。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,还有吃剩的方便面桶,桶上落了一层灰。
棚子里有人。
一个少年,十四五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卫衣,卫衣上印着看不清的图案。头发很长,乱糟糟的,盖住了半边脸。他蜷缩在棚子里,抱着膝盖,看着他们,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两盏小灯。
他看着那团光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害怕,也不是愤怒,而是……渴望。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们……也是来杀我的吗?”
母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少年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指甲很长,脏兮兮的。
“我知道我是什么。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杀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妹妹。
“你也有那个光。你也不是人吧?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人。”
少年笑了,笑得很苦,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那你为什么有那个光?那个光……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吧?”
母亲脸色变了。
“你知道那个东西?”
少年点头。
“我见过。它跑出来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我本来是个人,是个流浪儿,在那边那个废弃的村子里过夜。它跑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它分成很多块,有一块……钻进了我身体里。”
他掀开衣服,露出肚子。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,黑洞边缘是黑色的,像烧焦的肉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一鼓一鼓的。
陈默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少年放下衣服,看着他们。
“它在我身体里。它想吃人,但我一直忍着。我躲在这里,不敢出去,怕忍不住。我饿了就喝水,渴了就喝雨水。我撑了很久了。”
妹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
少年摇头。
“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。它每天都在长大,我快控制不住了。”
他看着母亲。
“杀了我吧。我不想变成它们那样。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那团光从妹妹肩头飘起来,飘到少年面前,轻轻颤了颤。少年伸出手,摸了摸那团光。那团光没有抗拒,反而更亮了,光晕扩散开来,把少年整个人都罩在里面。
少年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母亲举起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越来越亮。
少年闭上眼睛。
金光一闪。
少年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液体,慢慢渗进地里。
那团光飘回来,比之前暗了一些。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母亲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还有下一个。”
他们走出厂房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惨白惨白的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。
那个小棚子还在,那堆灰烬还在,那几个矿泉水瓶还在。
但那个少年,已经不在了。
回到车上,谁都没说话。
车开动,驶回管理局。
妹妹突然开口。
“妈,他是人吗?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曾经是。”
远处,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
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,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。
那团光颤了颤,指向另一个方向。
还有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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