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,陈默刚闭上眼。
铃声很短,就一声,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断了。
他摸到手机,屏幕亮着,是一条短信,没有署名,只有地址:城西,老棉纺厂,三号车间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坐起来。脚伸进拖鞋里,右脚那只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还黑着,路灯昏黄,照在墙角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。树上什么也没有,连麻雀都没有。
门被推开,妹妹站在门口。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比昨天亮了一点。她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“你也收到了?”
陈默点头。他把短信删了,手机扔在床上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妹妹摇头,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一起。”
他们下楼。院子里停着那辆破桑塔纳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。陈默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妹妹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车开出院子,驶上大路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街上没人,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,车灯一晃,它窜进巷子里。
妹妹把那团光从口袋里掏出来,捧在手心里。光很暗,但还有一点温度。她把它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“在前面。很远。它在动。”
陈默把油门踩深了一点。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到八十,一百,一百二。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,模糊成一片影子。车颠得厉害,杯架里的手机跳起来,他伸手按住。
开了快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工厂区。那些厂房黑乎乎的,有的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的钢筋。烟囱高耸着,在黑暗中像一根根骨头。地上到处是碎砖和瓦砾,长满了荒草,比人还高,在夜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
陈默把车停在一公里外,熄了火。他和妹妹下了车,猫着腰,借着荒草的掩护,慢慢靠近。脚下是碎砖和瓦砾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,混着铁锈的腥气,还有一股腐臭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那团光飘在妹妹手边,越来越亮。它指引着方向,穿过一栋栋破旧的厂房,绕过一堆堆生锈的机器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栋三层小楼。墙皮剥落,窗户黑洞洞的,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那股腐臭味就是从这栋楼里飘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。
妹妹停下来,闭着眼感应了一会儿。
“在里面。二楼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里面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,照亮脚下的路。地上全是碎玻璃、烂木头和破布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楼梯在左边,水泥的,扶手上锈迹斑斑。他们往上走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二楼是一个大开间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几根柱子立在那里,墙上留着施工的痕迹,写满了数字和符号。风从窗户洞里灌进来,呜呜响。
那团光飘到角落里的一扇小门前,停下来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陈默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不大,十几平米。地上铺着一层破棉絮,棉絮上蜷缩着一个人。是个男孩,十岁左右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T恤,T恤上印着变形金刚,已经看不清图案了。他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在哭。他的头发很长,乱糟糟的,盖住了半边脸。
他旁边,还躺着一个人。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破旧的工作服,脸上全是血。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,血已经流干了,脸色惨白。他的手还放在男孩身上,保持着摸的姿势。他的眼睛睁着,空洞洞的,盯着天花板。
妹妹走过去,蹲在男孩面前。
“别怕。我们是来帮你的。”
男孩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。很黑,很深,像两口井。他的脸上全是泪,一道一道的,混着泥,脏兮兮的。他看见妹妹,愣住了,然后往后缩了缩,缩到墙角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妹妹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头上。他的手很凉,但没躲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杰。”
“小杰,那个人是谁?”
小杰低下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眼泪滴在他手上。
“是我爸爸。那个东西从他身体里钻出来,钻到我身体里。我想救他,但救不了……”
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饿了很久。但我没吃人。我害怕。我害怕变成怪物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,把他抱在怀里。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的骨头硌着她,一根一根的,像要戳破皮肤。
“你不会变成怪物。我们会帮你。”
小杰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了一丝希望。
“真的?”
妹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陈默走过来,蹲在小杰面前。他把手放在小杰肩上,感觉到他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“会很疼。你要忍住。”
小杰咬了咬牙。
“我能忍住。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陈默把那根针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针上的金光很微弱,但确实在亮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那股温热从掌心往里钻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针尖对准小杰的肚子。小杰闭着眼,咬紧牙关。
金光炸开。小杰的身体开始发光,金色的,和针上的光融在一起。他在抖,剧烈地抖,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条条蛇,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。他的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,但硬是没叫出来。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棉絮,把棉絮抠烂了,指甲断了,流血了。
陈默盯着那个黑洞,它在收缩,在变小。那些黑色的血管一根根爆开,黑血溅出来,溅在他手上,烫的,像开水。他没松手,把针往里推。
金光越来越亮,小杰的身体越来越烫。他咬着牙,牙关咬得咯咯响,腮帮子鼓起来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和汗混在一起,滴在地上。
最后,那团黑色的雾从他肚子里被逼出来,在地上翻滚,挣扎,发出婴儿的哭声,撕心裂肺的。它想跑,但那团光罩着它,它跑不掉。它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
小杰软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他肚子上的黑洞正在慢慢愈合,那些肉芽蠕动着,重新长在一起。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
他睁开眼,看着陈默,看着妹妹,笑了。
“叔叔,姐姐,不疼了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,把他抱在怀里。他的手搂着她的脖子,搂得很紧。
陈默站起来,看着那个男人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空洞洞的。他蹲下来,把他的手从男孩身上拿开,轻轻放在他胸口。他的手很凉,硬邦邦的,已经僵硬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小杰抱起来。他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趴在她肩上,闭着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他们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那团光突然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妹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男人还躺在那儿,手放在胸口,眼睛闭着。
“他在说谢谢。”妹妹说。
陈默没回头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那些破败的厂房在晨光里露出轮廓,黑乎乎的,像一具具骷髅。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。
他们上了车,往回开。小杰靠在妹妹身上,睡得很沉。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他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妹妹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方的路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金黄色的,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把遮阳板拉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救了几个了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很多了。”
妹妹低头看着小杰。他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,很浅,但能看见。
“他会好的。”妹妹说。
陈默没说话。
车开回管理局,停好。他们下了车,走进楼里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小蝶画的那朵向日葵还在,花瓣有点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陈默从它旁边走过去,这次他看了它一眼。它还在。
母亲房间的门开着,她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根针。她看见他们,站起来。
“又一个?”
陈默点头。
母亲走过来,看着小杰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没事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妹妹把小杰抱进房间,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他翻了个身,脸埋在枕头里,继续睡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妹妹轻轻掰开她的手,把衣角抽出来。她的小手指上有一道红印子,是攥出来的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她转身,走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杰。”
妹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上还有那道红印子,浅浅的,快消了。
“和以前那个小杰一样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以前那个小杰,那个被救回来的孩子,那个后来被母亲带走的男孩。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,过得好不好。
妹妹把手放进口袋里,拉好拉链。
“明天,去看看他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头。
她转身,走回自己房间。门关上了,很轻,咔嚓一声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那朵向日葵还在,花瓣有点褪色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花瓣的线条有点深,是手指甲抠的。他转身,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里很黑,他摸到床边,坐下。枕头底下那几块玉佩还在,温温的,轻轻颤着。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,那股温热从掌心渗进去,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
窗外,太阳慢慢升起来。金黄色的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慢慢的,像在跳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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