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手突然攥紧陈默的胳膊。指甲掐进肉里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
“它在上面。”她压低声音，那根针在她另一只手里亮了一下，金光一闪就灭，“吃过人了。不止一个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车熄了，引擎声慢慢低下去，最后没了。四周安静下来，只有风从厂房破洞里灌进来，呜呜响，像有人在哭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，那团光飘在她肩头，比之前暗了很多，忽明忽暗的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陈默的袖子攥得更紧，攥得手指发白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看了一眼那厂房。
“操，这地方。”
她骂完，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甩开，刀锋在黑暗里闪了一下。
他们下车。夜风灌进领口，凉得陈默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，混着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，熏得喉咙发干。妹妹捂着鼻子，那团光飘到她面前，像是在挡那些气味。
周建国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，手电筒往厂房门洞里照了一下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
没人跟他争。他第一个跨进去，脚踩在碎砖上，咔嚓一声，在空旷的厂房里响得像放炮。陈默跟进去，脚底下全是烂木头、生锈的铁片，踩上去往下陷，鞋底硌得慌。
厂房很大，头顶黑漆漆的，看不见顶。手电筒的光柱照上去，只能照到一片锈迹斑斑的铁架子，上面挂着什么东西，破破烂烂的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。墙角的野草有半人高，在黑暗里沙沙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那团光突然亮了一下，往二楼飘。
母亲点头：“上去。”
楼梯是铁的，锈得不成样子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每走一步都往下颤。陈默扶着妹妹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到一半，头顶有水滴下来，滴在他脖子上，不是凉的，是温的，黏糊糊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手指上粘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。
他没说话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没蹭掉。
二楼更黑。手电筒的光照过去，地上全是杂物，烂布、碎玻璃、生锈的机器零件。墙角有几个大铁桶，桶身锈穿了，流出黑红色的液体，在地上凝成一滩，泛着光。
那团光飘到最后一个铁桶后面，停住了。
母亲走过去，手电筒照过去。
桶后面蹲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是一个少年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T恤上全是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，贴在身上。他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他的手在动——手指很长，指甲尖尖的，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色的东西。
他旁边躺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，三十多岁，穿着普通的衣服，胸口都有一个大洞，血已经流干了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睁着，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
妹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要吐，但她忍住了，只是把陈默的胳膊攥得更紧。
林溪骂了一句：“操你妈的。”
她把刀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少年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们。嘴角还沾着血，牙齿上也是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。他咧嘴笑了，露出满口尖牙，那些牙齿参差不齐，有的长有的短，像碎玻璃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在铁皮上磨，“也来送死吗？”
母亲举起那根针，金光暴涨，化成一把剑。
“你已经吃过人了。留不得你。”
少年站起来。他的身体开始扭曲，骨头咔吧咔吧响，像有人在掰树枝。手脚变长，手指撑在地上，像野兽一样趴着。他的嘴裂开，一直裂到耳根，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肉。
他扑过来。
快。快得看不清。
母亲一剑劈过去，金光炸开。那少年被劈中，惨叫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墙皮碎了一大片。但他马上又爬起来，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——那些肉芽从伤口里长出来，像虫子一样蠕动着，把裂开的肉重新缝在一起。
他又扑过来。
林溪冲上去，一刀砍在他肩膀上。刀砍进去，黑血溅出来，溅了她一脸。那少年反手一抓，指甲划破她的手臂，三道血痕，皮开肉绽。林溪咬着牙没叫，又是一刀，砍在他脖子上。
疯司机从旁边一棍砸在他头上。棍子断了，他头骨凹下去一块，但还在动，还在笑。
“你们……打不死我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从裂开的嘴里漏出来，含含糊糊的，像嘴里塞满了东西。
陈默冲上去，一拳打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被打歪了，但马上又弹回来，一口咬住陈默的胳膊。
疼。
不是普通的疼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，像有东西在往肉里拱。陈默想喊，喉咙像被掐住了，只挤出一声闷哼。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，一下一下砸在那东西的头上。砸了不知道多少下，手都麻了，但它死咬着不放。
母亲冲过来，一剑刺穿它的脑袋。
它惨叫一声，身体软下去，化成一滩黑水，在地上冒着泡，发出刺鼻的臭味。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那伤口很深，能看见里面的骨头，血从伤口里流出来，不是红色的，是黑色的，黑得像墨汁，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妹妹跑过来，看见他的胳膊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但她没哭出声，只是把他的手攥住，用袖子去擦那些黑血，擦不干净，越擦越多。
“哥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陈默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母亲走过来，看了一眼他的伤口，脸色变了。她蹲下来，把那根针抵在伤口旁边，针上的金光往里钻，那些黑血往外涌得更厉害了。
“得赶紧回去。”她的声音很沉，“这东西的牙齿有毒。再晚，整条胳膊都保不住。”
陈默感觉那条胳膊开始发麻，麻从手指往上走，过了手腕，过了小臂，往肩膀爬。头也开始晕，眼前的景象在晃，晃得他想吐。
妹妹扶着他，那团光飘到他面前，照着他的脸，暖暖的，但他还是觉得冷，冷得骨头都在发抖。
他们往楼下走。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响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去的，只记得妹妹一直在叫他，声音越来越远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回到车上的时候，他已经站不稳了。妹妹把他推进副驾驶，他自己扣不上安全带，手指使不上劲，扣了好几次都滑开了。妹妹伸手帮他扣上，手也在抖，扣了三次才扣进去。
母亲开车。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，陈默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。
他靠在座椅上，眼睛越来越沉。妹妹握着他的手，那团光飘在他胸口，像一小团火，暖烘烘的，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冷。
“哥，哥，你别睡……”妹妹的声音在耳边响，很急，“你看着我，别闭眼睛……”
他听见了，想答应，嘴巴张不开。
胳膊上的麻已经爬到肩膀了，半边身子都不听使唤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蜷着，指甲发青，那些黑色的血丝从伤口往外爬，像树根一样，在皮肤下面蔓延，往心口的方向走。
他想，我不能睡。
但眼皮太重了。
就在他要闭眼的时候，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不是妹妹的，不是母亲的，不是林溪的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说：“陈默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车里只有妹妹、母亲、林溪、疯司机。没有别人。
但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转，像一根针，扎进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
妹妹看着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：“哥？哥你怎么了？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
那些黑色的血丝，已经爬到胸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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