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睁开眼的时候，天花板在转。
不是转，是晃。灯管在头顶嗡嗡响，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眯着眼看了几秒，才认出那是病房的灯——殡仪馆旁边那间小诊所的，墙上还有水渍，黄黄的一片，像张旧地图。
胳膊疼。不是普通的疼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，像有东西在里面拱。他低头看，右胳膊上缠着纱布，纱布是白的，但中间洇出一大片黑，黑得像墨汁，边缘是暗红色的，已经干了，硬邦邦的。
那团光飘在他枕头边，很暗，暗得快看不见了。
妹妹趴在床边，头发散了一枕头，脸压在胳膊上，睡得很沉。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，攥得指节发白，指甲盖都是青的。
他没动。就那么躺着，盯着天花板。
灯管又闪了一下，嗡的一声，像叹气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，从走廊那头过来，到了门口，停了。门没关，只留了一条缝，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从缝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。
门被推开。母亲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个碗，热气往上冒。她看见他睁着眼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醒了？”
陈默想说话，喉咙干得像砂纸，只挤出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母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，吱的一声，妹妹动了动，没醒，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了。
母亲看了一眼妹妹，又看了一眼他的胳膊，没说话。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纱布上的黑又大了一圈，边缘那圈暗红更深了，像血放久了凝住的颜色。
“那东西的牙齿有毒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，“黑血是从伤口往外走的，不是往里。要是往心口走，你现在已经没了。”
陈默想起昨天——不，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在厂房里，那些黑色的血丝从伤口往外爬，像树根，在皮肤下面蔓延。他低头看自己胸口，衣服遮住了，看不见。
“它咬我的时候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在笑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把碗端起来，递给他。是粥，白粥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，红得像血珠。
“喝点。”
他用左手接过来。右手动不了，手指蜷着，伸不开。粥很烫，碗壁烫得他指尖发麻，但他没撒手，就那么端着，看着碗里的热气往上飘。
“小光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隔壁。跟他外婆。”
陈默把碗放在床头柜上，没喝。
“外婆回来了？”
母亲点头：“回来了。但留不久。”
她没解释为什么，陈默也没问。有些事不用问，问了也没用。就像那些黑血，往外走就活，往里走就死——知道这个就够了，不需要知道为什么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林溪靠在门框上，胳膊上缠着纱布，三道血痕的位置。她手里夹着根烟，没点，就那么夹着，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“醒了？”她看着他，“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。”
“现在几点？”
“下午四点。你昏了快二十个小时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二十个小时。他只记得在车上，妹妹叫他别睡，然后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再然后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那个声音，”他问母亲，“你们听见了吗？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
“男人的声音。他说——”陈默停了一下，“他说‘你终于来了’。”
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，但陈默看见了。她把那根针从口袋里掏出来，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，很快，像错觉。
“没听见。”她说。
林溪把烟塞回口袋里，走过来，看了一眼他的胳膊。
“操，这东西，”她骂了一声，“比之前那些都邪门。”
她骂完，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，把脚翘在床沿上，鞋底对着他。鞋底上有块泥，干了的，裂成几块，往下掉渣。
“周建国呢？”陈默问。
“在外面打电话。”林溪说，“打了一上午了，不知道跟谁。”
“疯司机呢？”
“在车里坐着。”林溪顿了顿，“他说他见过那种东西。小时候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——”林溪把脚放下来，盯着地上的那道白线，“他说那种东西，吃过人之后，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但有时候，它会记得一点。一点。像做梦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灯管又嗡了一声。
妹妹动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眼睛还是眯着的，看见陈默醒了，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。
“哥！”
她喊了一声，嗓子哑哑的，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哑。她抓住他的手，手指冰凉，指甲掐进他手背里，掐得他有点疼。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，砸在他手背上，一滴，两滴，温的。
陈默没动。他看着她哭，没说话。等她哭完了，才用左手把她的眼泪擦掉，拇指从眼角划到颧骨，湿湿的，凉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点头，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周建国走进来，手机还攥在手里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串号码。
“那边有动静了。”他说，“他们在找我们。”
母亲站起来。
“谁？”
“都来了。”周建国把手机揣进口袋，“管理局的人，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还有那个东西的同类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它还有同类？”
周建国没回答，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胳膊。
“那东西是母体。你被它咬了，它会顺着你的血找过来。”
房间里突然安静了。
灯管又嗡了一声，这次嗡了很久，像在叹气。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，没松开，攥得更紧了。
林溪把脚从床沿上放下来，站起来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出那把折叠刀，甩开。刀锋在灯管下闪了一下。
“操，”她说，“那就来呗。”
她说完，把刀合上，塞回口袋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陈默。
“你他妈别死了。”她说，“欠你的酒还没请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周建国跟着出去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，又弹开一条缝。走廊里的白光从缝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。
母亲坐在椅子上，没动。她把那根针放在桌上，针上的金光一明一灭，像心跳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声音，”她说，“你没听错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那不是梦。”
她的手指按在针上，按了一下，金光灭了。又按了一下，亮了。
“那东西咬你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它在往你身体里放东西。不是毒。是种子。”
妹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什么种子？”陈默问。
母亲没回答。她把针拿起来，针尖对着灯管，光从针尖上透过来，在墙上投下一个很小的点，很亮，像一只眼睛。
“等它发芽了，”她说，“你就知道了。”
陈默看着墙上那个光点。
光点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窗外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还没亮，窗户外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听见声音——远处有车经过，引擎声闷闷的，像在叹气。
妹妹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，脸贴在他肩膀上，没说话。
那团光飘在他枕头边，又亮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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