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被手心痒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痒,是那种从肉里往外钻的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,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他睁开眼。天花板还在,灯管没开,房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光,灰蒙蒙的,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纱布还在,但黑印子又大了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指根,黑得像涂了墨。手指蜷着,伸不开,指甲盖都是青的。
痒是从掌心来的。
他试着张开手,手指不听使唤,像被胶水粘住了。他咬住牙,用左手去掰,一根一根地掰。掰到中指的时候,掌心突然跳了一下——不是脉搏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他愣住了。
窗户那边传来声音。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玻璃上爬。他扭头看,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声音没停,沙沙的,从左边爬到右边,又从右边爬回来。
床头的灯亮了。妹妹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哥?你干嘛呢?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把手缩回被子里,“你去睡。”
妹妹没动。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把被子掀开,露出他的右手。纱布上的黑印子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,不是染上去的,是从里面渗出来的,边缘是暗红色的,一圈一圈的,像水里的涟漪。
“又大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。
陈默把手缩回去:“没事。”
“你刚才在掰手指。”
“痒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。她喊了一声:“妈——”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。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没睡醒的人眨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
妹妹指了指陈默的手。
母亲走过来,把被子掀开,盯着他的右手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把针放在桌上,两只手捧着他的手,拇指按在掌心上,按了一下。
疼。不是胳膊疼,是掌心疼,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,在里面挣扎。
陈默咬着牙没出声,但手心开始冒汗,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,从指缝里往外渗。
母亲松开手,脸色变了。
“它发芽了。”
妹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什么发芽?什么东西发芽?”
母亲没回答。她把针拿起来,针尖对准陈默的掌心,金光往里钻。陈默感觉掌心烫了一下,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肉里往外顶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皮肤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伤口,是像干裂的泥土那样,从里面往外裂。裂缝里没有血,是黑的,黑得像洞,看不见底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小,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黑红色的,蜷成一团,像没睁眼的虫子。它在里面慢慢舒展,伸出一条细长的触手,往裂缝外面探了探,又缩回去。
妹妹捂住嘴,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床头柜上,上面的杯子晃了一下,倒了,水洒了一地。
陈默盯着自己的手心。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,触手伸出来,在他掌心的皮肤上蹭了蹭,像在试探。
母亲把针按在裂缝旁边,金光往里压。那东西缩了一下,触手收回去,蜷得更紧了。裂缝开始合拢,像有人在两边拽,慢慢地把那团黑红色重新封进肉里。
痒没了。疼也没了。掌心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,像被纸割了一下。
母亲把针放下,手在抖。很轻微,但陈默看见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母亲没看他,盯着他的手心:“母体的种子。它咬你的时候放进来的。等它长大,你会变成它们的一员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灯管在走廊里嗡嗡响,像在叹气。
妹妹蹲下来,把倒了的杯子扶起来,水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杯底一小滩。她把杯子放好,没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抱着膝盖。
“能取出来吗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母亲摇头:“已经扎根了。强行取,他的胳膊保不住。”
“那就保不住。”妹妹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没哭,“保胳膊还是保命?”
母亲看着她,没说话。
陈默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右手:“行了。”
妹妹看着他:“哥——”
“我说行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妹妹闭上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林溪靠在门框上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但手里已经攥着那把折叠刀了。
“吵什么吵——”她看见妹妹蹲在地上,又看见陈默手上的纱布,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,“操,又严重了?”
母亲把针收进口袋:“它发芽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。她走进来,踢了一下床腿,床晃了一下。
“那还等什么?把那个母体找出来,宰了。种子不就死了吗?”
母亲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?”林溪把刀甩开,刀锋在灯下闪了一下,“母体死了,它放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死。试试呗,反正比在这儿等着强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但母体在哪儿,我们不知道。”
“周建国呢?”林溪问。
“在外面打电话。”
林溪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默。
“你他妈别死了。”她说,“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了。
妹妹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陈默的被子掖了掖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弄疼他。
“哥,你会没事的。”她说。
陈默没回答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纱布下面,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,掌心光溜溜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里面,蜷着,等着。
走廊里传来林溪的声音,在喊周建国。然后是周建国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,砰的一声,在夜里特别响。
母亲坐在椅子上,把那根针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。
“妈,”陈默叫她,“那个声音——我昏过去的时候听见的——是母体吗?”
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把针转了个方向,针尖对着窗户。
“是。”
“它说什么?”
“‘你终于来了。’”
陈默看着天花板。灯管没开,天花板上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“它认识我。”
母亲没回答。
“它为什么认识我?”
母亲把针收起来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说:“因为那东西,是你爸当年没杀干净的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遇到过这种东西。他追了它三天三夜,最后把它打进了那个厂房的地底下。他以为它死了,但没死透。这些年它一直在长,在吃人,在生小崽子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“它记得你爸的血。你身上流着一样的血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。
陈默盯着自己的右手。纱布下面,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,很轻,像心跳。
窗外,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鸟,不是猫,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,尖尖的,细细的,像婴儿在哭,又像什么人在笑。
妹妹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胳膊。
母亲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腐烂的臭味——跟厂房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她说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周建国跑过来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“三辆车。从东边过来的。还有十分钟到。”
林溪跟在后面,刀已经甩开了。
“操,来得好。省得我们去找。”
母亲把针握在手心里,金光炸开,化成那把剑。
“小光和他外婆呢?”陈默问。
“在隔壁。”周建国说,“已经醒了。”
母亲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你在这儿待着。”
陈默想说什么,但她已经走了。林溪跟出去,周建国跟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,越来越远。
妹妹还攥着他的胳膊,没松手。
窗外,那声音又响了。尖尖的,细细的,从远处过来,越来越近。
陈默用左手把被子掀开,坐起来。右手动不了,他就用左手撑着床沿,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但他站住了。
妹妹看着他:“哥——”
“去看看小光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走到隔壁门口,推开门。
小光坐在床上,抱着那块玉佩,看着他。外婆站在窗边,盯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“外婆。”陈默叫她。
她转过头。她的身体比白天更淡了,能看见她身后的窗户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头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,落在那团纱布上。
“你被种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她走过来,伸出手,手指搭在他手腕上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凉得像冰,但很轻,像没碰到皮肤。
“它还在长。”她说,“但还没扎到骨头。还有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她没回答。她把手收回去,看着窗外。
“等你把它杀干净了,它自然就死了。”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听见声音——发动机的轰鸣声,从远处来,越来越近。
小光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跑到窗边,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过头,看着陈默。
“它们来了。三个。不,四个。有一个躲在后面。”
外婆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你在这儿待着。”她说,“外婆去去就回来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小光叫住她。
“外婆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你会回来吗?”
她没回答。她只是笑了一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小光站在窗边,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窗外,第一道车灯照过来,光柱在黑暗里晃了一下,停在厂房门口。
车门打开的声音,很远,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陈默走到窗边,用左手把小光往后拉了拉,拉到墙后面。他自己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那些人下车了。四个人,不,五个。有一个站在最后面,比其他人矮一点,瘦一点,像小孩。
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小孩。
那个矮个子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距离很远,看不清脸。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——红色的,没有瞳孔,在黑暗里发着光。
那个人咧嘴笑了。陈默看见了那一排尖牙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: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纱布下面,那个东西疯了似的在动,一下一下的,撞着他的掌心,像要破出来。
妹妹从后面抱住他的胳膊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
“哥,我害怕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用左手把窗户关上,锁好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。
“关门。别开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门。
院子里,母亲站在最前面,剑已经举起来了。林溪站在她左边,刀攥在手里。周建国站在右边,手里拿着一根铁管,不知道从哪儿拆的。
疯司机站在最后面,嘴里叼着一根草,看着大门。
大门外面,那五个人影越来越近。
陈默走过去,站在母亲旁边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默也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纱布下面,那个东西不跳了。
它安静了。
像在等着什么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