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出门的那一刻,掌心又跳了一下。
不是痒,是疼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了一口,不重,但很准,咬在骨头和肉中间的那个缝里。他低头看右手,纱布还是白的,但中间那块黑印子比刚才又大了一圈,边缘渗出一小圈暗红色的液体,洇在纱布上,像朵没开好的花。
院子里站着人。母亲在最前面,剑已经举起来了,剑尖指着大门,金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林溪站在她左边,刀攥在手里,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攥得发白。周建国站在右边,手里拿着根铁管,大概是从车上拆下来的,一头还有锈,另一头磨得发亮。
疯司机站在最后面,嘴里叼着根草,草叶子在嘴角一晃一晃的。他没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,盯着大门。
大门外面,那五个人影越来越近。
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黑漆漆的,在地上爬,像五条蛇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,穿着件黑夹克,夹克拉链坏了,敞着,露出里面的白T恤,T恤上有血,黑红色的,一大片,从胸口一直湿到肚子。
他后面跟着三个人。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男的都穿着灰衣服,脏兮兮的,袖口破了,露出里面的肉,肉是白的,白得像纸。女的头发很长,披着,遮住了半边脸,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全是疤,一道一道的,像被人用刀划的。
最后面那个,矮一点,瘦一点,像个小孩。
陈默盯着那个矮个子。它走在最后面,步子很轻,踩在地上没声音。它穿着件蓝色的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它的手——手指很长,比正常人长一倍,指甲尖尖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它突然停下来。
陈默的右手跳了一下。不是掌心,是整只手,从手腕到指尖,像被电了一样,猛地一抽。
那个矮个子抬起头。
帽子下面,是一张孩子的脸。七八岁,圆圆的,眼睛很大,鼻子小小的,嘴巴抿着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男孩。但他的眼睛是红色的,没有瞳孔,红得像两颗玻璃珠,在黑暗里发着光。
他咧嘴笑了。
那一排尖牙,跟厂房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
陈默的右手又开始痒了。不是掌心,是整条胳膊,从肩膀到手指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,慢悠悠的,一节一节地往前拱。
母亲往前走了一步,剑举得更高了。
“你们不该来。”
那个高个子停下来,歪着头看她。他的脖子扭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,像脖子里的骨头断了,脑袋挂在肩膀上面,晃了晃。
“你杀了我们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粗,像嗓子里塞了块石头,“我们来找你算账。”
“你们吃人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“该杀。”
高个子笑了。他的嘴裂开,裂到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,跟厂房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
“人不吃人。我们是人。”
林溪骂了一声:“放你妈的屁。”
她冲上去,一刀砍在高个子肩膀上。刀砍进去,黑血溅出来,溅了她一脸。高个子没躲,也没叫,只是转过头,用那双红眼睛盯着她。
“疼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抓住林溪的胳膊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掐进肉里,林溪的胳膊上立刻多了五个血洞。林溪咬着牙,一脚踢在他肚子上,他被踢得往后退了两步,但手没松,指甲从肉里划出来,带出五条血痕。
周建国冲上去,一铁管砸在他头上。铁管弯了,他的头骨凹下去一块,但他还是没倒。他松开林溪,转向周建国,张嘴就咬。
母亲一剑劈过去,金光炸开,他的脑袋从中间裂开,黑血喷出来,溅了一地。他晃了晃,倒下去,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然后化成一滩黑水。
另外两个男的扑上来。一个扑向母亲,一个扑向周建国。
扑向母亲的那个,被一剑刺穿胸口,钉在地上,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扑向周建国的那个,被周建国一铁管打碎了膝盖,跪在地上,又被林溪从后面一刀砍在脖子上,脑袋滚下来,在地上转了两圈,停在疯司机脚边。
疯司机低头看着那颗脑袋。脑袋的眼睛还睁着,红色的,盯着他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疯司机蹲下来,把那根草从嘴里拿出来,塞进那颗脑袋的嘴里。
“吃这个。”他说,“比人肉好吃。”
那颗脑袋咬住了草,嚼了两下,不动了。
那个女的站在最后面,没动。她看着地上那三滩黑水,又看着母亲手里的剑,然后转过身,跑了。她的速度很快,比正常人快很多,几步就冲到了大门口。
但她没跑出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老太太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就站在门框下面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她身后的铁门。
那个女的撞上去,像撞在一堵墙上,弹回来,摔在地上。
老太太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吃过人。”
那个女的趴在地上,抬起头,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显得更黑了。
“我饿。”
“饿就可以吃人?”
那个女的没回答。她趴在地上,身体开始发抖,抖得越来越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。她的背拱起来,衣服裂开,露出里面的皮肤——皮肤是灰白色的,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肉芽,像虫子一样蠕动着。
她开始变形。手脚变长,趴在地上,像野兽。嘴裂开,尖牙长出来。她的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倍,指甲长得像刀子,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她扑向老太太。
老太太没躲。她伸出手,手指点在那个东西的额头上。
那东西停住了。像被定住了一样,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老太太问。
那东西的嘴张了张,发出一声呜咽,像狗叫,又像小孩哭。
“我……我叫……小芳……”
“你爸妈叫你什么?”
“小芳……”
“你爸妈在哪儿?”
“死了……”那东西的眼睛里流出两行黑色的液体,顺着脸淌下来,“饿……我饿……”
“饿也不能吃人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吃了人,就不是人了。”
那东西的身体开始缩小。肉芽缩回去,指甲变短,嘴合拢。它缩成一个人的样子,趴在地上,缩成一团,像只受伤的动物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东西的头。那个东西抬起头,脸上的疤还在,但眼睛里的红色淡了一些,变成暗红色,像血放久了之后的颜色。
“走吧。”老太太说,“别再回来了。”
那个东西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消失在黑暗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地上那三滩黑水还在冒泡,发出刺鼻的臭味。林溪捂着胳膊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周建国把弯了的铁管扔在地上,铁管弹了一下,当的一声。
母亲把剑收回去,金光灭了。她转过身,看着老太太。
“你放走了她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:“她还没吃过人。只是饿极了。”
“她会吃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母亲没再说话。她把针收进口袋,走到林溪身边,看了看她的伤口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林溪把手拿开,胳膊上五个血洞,还在往外冒血。
“操,真他妈疼。”
疯司机还蹲在地上,盯着那颗脑袋。那颗脑袋已经不在了,化成了一滩黑水。他把草从水里捡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塞回嘴里,叼着。
陈默站在门口,一直没动。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看着那三滩黑水,看着林溪胳膊上的血,看着老太太越来越淡的身体。
右手又跳了一下。不是痒,是烫。掌心里那个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又像在敲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看。纱布上的黑印子又大了,从手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,像戴了一只黑手套。
小光从门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院子里没人了,才慢慢走出来。他光着脚,踩在水泥地上,脚趾头蜷着,大概是凉。
他走到老太太面前,抬起头。
“外婆,你刚才好厉害。”
老太太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她的身体又淡了一些,能看见她身后的月亮。
“外婆要走了。”
小光的眼睛红了,但他没哭。他把手里的玉佩举起来,递给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老太太没接。她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凉凉的。
“你留着。它会保护你。”
小光把玉佩攥回去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“外婆,你还会回来吗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手心里那个东西,”她说,“别怕它。”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“它现在还不强。但它在长。你得在它长大之前,找到母体,杀了它。”
“它在哪儿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像沙一样往下落,细细的,在月光里闪着光。
小光伸手去抓,抓了一把空气。手指缝里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外婆——”
老太太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别哭。”
然后她没了。
月光照在地上,照在那三滩黑水上,照在林溪胳膊上的血上,照在小光空着的手上。
小光站在那儿,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手心发烫。他没哭,只是站着,盯着外婆刚才站的地方,盯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沙粒吹散了。那些光点飘起来,飘到空中,飘到月亮下面,闪了闪,灭了。
陈默走过去,蹲下来,把小光脚背上的沙粒拂掉。他的手指碰到小光的脚背,凉的。
“进屋吧。”
小光点头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。
院子里空空的。只有母亲站在那儿,盯着大门。只有林溪在包扎胳膊。只有周建国在捡那根弯了的铁管。只有疯司机叼着草,站在角落里,看着月亮。
没有外婆了。
小光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玉佩亮了一下。不是光,是烫。
他攥着它,没撒手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母亲身边。
“她说的母体,在哪儿?”
母亲没看他,盯着大门外面那片黑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会来找你。”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纱布下面,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,轻轻的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“那就等它来。”
母亲转过头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你爸一样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院子里,风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又大又圆,惨白惨白的,照在地上,照在那三滩黑水上。黑水已经干了,只剩下几道黑印子,像有人拿毛笔在地上划了几道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鸟,不是猫,是那种尖尖的、细细的声音,像婴儿在哭,又像什么人在笑。
小光站在门口,攥着玉佩,看着月亮。
玉佩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次,烫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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