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右手是在林溪骂第三声的时候开始抖的。
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,是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震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擂鼓,一下一下的,跟着心跳走。他低头看,纱布上的黑印子已经爬到手腕以上了,像一条黑色的蛇缠在胳膊上,越缠越紧。
“操,这他妈什么玩意儿——”
林溪的声音突然断了。
陈默抬起头。院子里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大门外面,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女的。她回来了。但她的样子变了,脸上的疤没了,头发也不披着了,扎了个马尾,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。二十出头,圆脸,看着挺普通的。她穿着件蓝色的工服,袖口挽了两道,手上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。
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就那么站着,看着院子里的人。
母亲的剑又亮了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那个女的把塑料袋举起来,晃了晃。
“包子。肉的。还热着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从大门外面灌进来,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,那股包子味飘过来,猪肉大葱的,混着血腥味,闻着有点恶心。
“我刚才没吃饱。”那个女的说,“路过包子铺,就买了点。想着你们也没吃。”
林溪把刀又攥紧了:“你他妈耍什么花招?”
那个女的摇摇头。她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月光底下。她的影子在地上,黑黑的,很正常,不像之前那样拉得老长。
“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谢谢那个老太太。她没杀我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个母体,不在你们找的那个厂房里。它早搬了。它在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它在殡仪馆下面。就是你们最开始的地方。”
陈默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。不是抖,是抽,像有人拽了一下筋,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那个女的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塑料袋还在门槛上,白白的,在月光底下反着光。
林溪走过去,用刀把塑料袋挑开,里面是六个包子,白胖白胖的,还冒着热气。她闻了闻,又用刀尖戳了一个,戳破了,里面的肉馅流出来,酱油色的,混着葱花的味道。
“好像没毒。”她说。
没人理她。母亲把剑收了,盯着大门外面那片黑。周建国蹲在地上,把那根弯了的铁管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扔了,铁管弹了一下,当的一声。
疯司机走过来,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
“猪肉大葱的。”他说,“这家我吃过。城西那家,开了二十年了。”
他吃完一个,又拿了一个。
林溪看着他:“你不怕有毒?”
“毒不死。”疯司机把第二个包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说话含含糊糊的,“那姑娘不像坏人。坏人不会买猪肉大葱的,都买韭菜鸡蛋的。”
周建国也走过来,拿了一个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了。
“她说在殡仪馆下面。”
母亲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陈默看着她。
母亲没回答。她走到门槛边,把剩下的两个包子拿起来,一个递给陈默,一个自己拿着。陈默没接,包子还在冒热气,但他闻着那个味道,胃里翻了一下,想吐。
“你早就知道母体在殡仪馆下面?”
母亲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“你爸当年把它打进地底下的时候,就是在殡仪馆那个位置。后来上面盖了殡仪馆,我以为它死了。但它没死透,一直在下面长。”
她说着,又咬了一口。
“这些年殡仪馆的异常事件,有一半是它搞出来的。那些失踪的人,那些半夜的订单,那些——”
她停下来,看着陈默。
“你妹妹的事,也跟它有关。”
陈默的手不抖了。整条胳膊都僵了,像冻住了,动不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母亲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你妹妹不是自己失踪的。是它把她叫去的。它需要一个人,一个活人,帮它看着那些幼体。你妹妹刚好在那个时间,那个地点,上了那辆车。”
陈默的右手又开始跳了。不是抖,是跳,掌心里那个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。
“她现在是死是活?”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活着。但不算活着。”
陈默没再问了。他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妹妹站在那儿,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那条围巾,攥得手指发白。她听见了,全听见了。
“哥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进屋里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,疼得他弯下腰,扶着床沿才没摔倒。掌心那个东西在动,不是轻轻地动了,是在里面翻滚,像要从肉里钻出来。
他咬着牙,用左手把纱布撕开。纱布粘在伤口上,撕的时候带下一层皮,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。掌心那道裂缝又裂开了,比之前更大,能看见里面那团黑红色的东西——它长大了。从指甲盖长到硬币那么大,蜷成一团,表面长满了细小的触手,像海葵,在裂缝里一伸一缩。
他盯着它,它也盯着他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那些触手,每一根都朝着他的方向,像在看他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妹妹的声音:“哥?”
“别进来。”
门外安静了。但他听见她在门口站着,没走。
他把纱布重新缠上,缠得很紧,勒得手指都紫了。疼,但比刚才好一点,至少那个东西不动了。
他坐在床上,盯着窗户。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进云里了,一点光都没有。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,林溪的声音,周建国的声音,还有疯司机的声音,混在一起,听不清说什么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,但耳朵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是那个声音。那个在厂房里、在车上、在昏迷中听见的声音。男人的声音,很低,很沉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你妹妹在我这儿。她很好。她帮我看着那些孩子。她很喜欢他们。”
陈默的右手烫起来了,不是痒,是烫,像把手伸进了火里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
“你想见她吗?我可以让你见她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你妈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笑了。笑声在他脑子里转,像石头扔进井里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她杀了我那么多孩子。我得报仇。你帮我报仇,我把你妹妹还给你。公平吧?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纱布下面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,慢慢地,一下一下的,像在等他回答。
“你不说话,就是答应了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那个声音停了。停了很久。
“你会答应的。”
然后它没了。脑子里空了,像被人把什么东西抽走了,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耳朵里响。
门开了。妹妹走进来,手里端着杯水。她看见他坐在床上,右手缠着新纱布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听见什么了吗?”
妹妹愣了一下:“听见什么?”
陈默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把水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凉得他牙根发酸。
“哥,妈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别想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想了。”
妹妹闭上嘴,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陈默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外面,月亮又出来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滩黑水上。母亲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跟周建国在说什么。林溪坐在台阶上,正在给胳膊上药,药水倒在伤口上,呲的一声,她骂了一句。疯司机蹲在角落里,嘴里叼着根草,看着月亮。
小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抬头看着天。玉佩没亮,但他盯着它看,看了很久。
陈默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带着那股铁锈味和臭味,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
“小光。”
小光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小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又抬头看着天。
“它说,它认识你。”
陈默的手指攥紧了窗框。
“它还说什么?”
小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它说,你小时候,它见过你。在殡仪馆。你爸带你去的那天。”
陈默想起来了。很多年前,他爸带他去过殡仪馆。那时候他很小,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那天很冷,他爸的手很凉,攥着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那天,你爸把它打进了地底下。但它在你身上留了东西。留了很久。一直在等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纱布下面,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不是敲,是——像在跟他握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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