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,陈默的右手就开始抽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抽,是整只手都在痉挛,手指蜷成鸡爪状,掰都掰不开。掌心里那个东西在翻跟头,一下一下的,撞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按住右手,按在膝盖上,压着。疼,但能忍。
“操,你手怎么了?”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他妈手都黑成那样了叫没事?”
陈默没理她。他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地上的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潮湿的泥土味。殡仪馆的大门就在前面,铁门开着,黑洞洞的,像张开的嘴。
月亮躲进云里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殡仪馆的楼在黑夜里立着,窗户黑洞洞的,墙上的白瓷砖反着微弱的月光,惨白惨白的。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,陈默脚底滑了一下,扶住车门才没摔倒。
妹妹从另一边下来,脚踩在地上的碎石上,咔嚓一声。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盯着那扇铁门,盯了很久,然后伸手攥住了陈默的衣角。
母亲从驾驶座下来,手里握着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,很微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她走到陈默身边,看了一眼他的右手。
“它在里面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知道。从下车那一刻起,掌心里那个东西就没停过,一直在动,像在催他快点进去。
周建国从后座下来,手里拿着那根磨过的铁管,管头磨得发亮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走到铁门边上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黑得很。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疯司机最后一个下车。他嘴里叼着根草,草叶子在嘴角一晃一晃的。他盯着那扇铁门,盯了很久,然后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。
“我闻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闻到什么?”
“她的味道。”疯司机把烂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“你妹妹的味道。她在这儿。”
陈默的手指攥紧了。不是右手,是左手,攥着那把刀,刀柄上的木头被他攥得嘎吱嘎吱响。
小光从车里钻出来,光着脚,踩在碎石上。他的脚趾头蜷着,大概是凉。他抱着那块玉佩,玉佩没亮,但他盯着它看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扇铁门。
“她在下面。”他说,“很深的地方。她在哭。”
林溪把刀甩开,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走不走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走到铁门前面,伸手推了一下。铁门动了,吱呀一声,很响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门后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,凉的,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,跟厂房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跨进去。
脚踩在地上,是水泥地,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,凉凉的,从鞋底渗上来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能看见走廊的轮廓,两边都是门,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墙上贴着什么东西,已经烂了,往下掉渣。
妹妹跟在后面,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她的手指冰凉,在抖。
母亲跟上来,针上的金光亮了一点,照亮了脚下的一小块地方。地上有脚印,很多脚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乱七八糟的,像有很多人在上面走过。
“这些脚印——”周建国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,“是新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都是门,门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了,有的掉了,有的歪着。头顶有水滴下来,滴答,滴答,滴在他脖子上,凉的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一扇门,比其他的门都大,铁皮的,上面全是锈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门把手没了,只剩下一个洞,黑洞洞的,像一只眼睛。
右手又开始抽了。不是整只手,是指尖,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跳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母亲走过来,用针照了一下门。金光打在铁门上,铁门是暗红色的,不是锈,是血,干了的血,一片一片的,像有人拿刷子刷上去的。
林溪骂了一声:“操。”
陈默伸手推门。门没动。他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抬起脚,一脚踹在门上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黑的。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浓得像墨的黑,光都照不进去。母亲手里的针亮了一下,金光往里面照,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——地上是湿的,有一层黑色的水,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,白花花的,看不清楚。
陈默跨进去。脚踩在水里,水漫过鞋底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那层水很浅,但很稠,踩上去黏糊糊的,像踩在胶水上。
他往前走。水在脚下啪嗒啪嗒响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母亲跟在后面,针上的金光照出一条路。两边都是墙,墙上全是水珠,一颗一颗的,在手电筒的光下发着光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水滴声,不是脚步声,是哭声。很低,很闷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女人的声音,在哭,哭得很伤心,但不敢大声,只是闷闷地抽泣。
陈默停下来。
那声音从前面来,从黑暗的最深处来。
他加快脚步。水在脚下溅起来,溅到裤腿上,凉凉的,黏黏的。那哭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,都在哭,有女人的声音,有小孩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唱戏,又像念经。
右手猛地抽了一下。不是指尖,是整只手,从手腕到手指,像被电了一样,猛地一抽。掌心里那个东西在翻腾,在滚,像要从肉里钻出来。
他咬住牙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有光。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一种暗红色的光,从地底下透上来的,像火,又不像火。那光一明一灭的,像心跳。
哭声从光那里传过来。
陈默跑起来。水在脚下溅得老高,打在腿上,凉飕飕的。他跑过那段走廊,跑进那片暗红色的光里——
然后他停住了。
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像地下室,又像防空洞。地上全是水,黑红色的,像血。水里泡着很多东西——不是东西,是人。很多人,趴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有的穿着衣服,有的光着身子,有的已经烂了,只剩下骨头。那些骨头在水里反着光,白花花的,像鱼骨头。
那些哭声从水底下传上来。闷闷的,像有人在底下喊。
妹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陈默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
林溪站在后面,刀举着,但手在抖。
“操……这他妈……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吐掉,盯着那些水里的人,盯了很久。
“都是它吃的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,它吃了很多人。”
陈默的右手又开始抽了。他低头看,纱布已经湿透了,黑水从纱布里渗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滴进那滩黑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深,从脚踝漫到小腿,凉得腿都麻了。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滑溜溜的,从他的脚面上滑过去,他低头看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黑水。
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前面,从一个裂缝里透上来。裂缝很大,大概有一米多宽,从地上一直裂到墙里,看不见底。光从裂缝里往上冒,一明一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。
陈默走到裂缝边上,往下看。
下面是黑的。很深,看不见底。但那团光在下面,很远的地方,像一颗心脏,在跳。
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不是从裂缝里传上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默的右手举起来。不是他举的,是那只手自己动的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慢慢地举起来,举到裂缝上面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陈默用左手去拽右手,拽不动。那只手像被钉住了,举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掌心里的裂缝又裂开了,纱布被撑破,里面那团东西露出来——它已经长到拳头那么大了,黑红色的,表面全是触手,每一根都在动,在空气里一伸一缩。
那些触手往裂缝的方向伸,像在够什么东西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
陈默咬着牙,用左手按住右手,往下压。那团东西被压住了,触手缩回去,但马上又伸出来,更长了,更粗了,缠住了他的左手腕。
“给我。我把你妹妹还给你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裂缝底下那团光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下面。她在我这儿。她很好。她帮我看着那些孩子。”
“让她上来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笑声在他脑子里转,像石头扔进井里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你先给我。我再给你。”
陈默的左手被触手缠得越来越紧,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印子。那团东西在往裂缝的方向拽他,一点一点地拽,他的身体往前倾,脚在水里打滑。
“哥!”妹妹冲上来,抱住他的胳膊,往后拽。
母亲冲上来,针上的金光炸开,化成那把剑,一剑劈在裂缝上。金光炸开,那团光在底下颤了一下,灭了,又亮了。
裂缝里传来一声尖叫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,尖尖的,刺得人耳朵疼。那些触手从陈默手上缩回去,缩回掌心里,缩得很快,像被烫了一样。
陈默往后倒,摔在水里,水花溅起来,溅了一脸。妹妹扶住他,他的右手垂在一边,手指蜷着,掌心里的裂缝合上了,只留下一道红印子。
母亲站在裂缝边上,剑举着,金光照着底下那团光。
“出来。”
裂缝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那团光又亮了,比之前更亮,亮得刺眼。从光里伸出一只手——不是人的手,是那种长长的手指,指甲尖尖的,黑红色的,像铁钩子。
那只手撑在裂缝边上,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。然后是头。一个很大的头,没有头发,光秃秃的,皮肤是灰白色的,上面全是皱纹,像老树皮。它的眼睛是红色的,没有瞳孔,红得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它从裂缝里爬出来。
很慢,很慢。一节一节地往外爬,像蛇。它的身体很长,看不见尾巴,一直延伸到裂缝深处的黑暗里。它的身上长满了那种触手,密密麻麻的,像虫子,在空气里一伸一缩。
它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你跟你爸,长得真像。”
陈默的右手又开始抽了。不是抽,是疼,整条胳膊都在疼,像被火烧。掌心里那个东西在叫,不是声音,是一种感觉,像在喊,在叫他。
他低头看。掌心里的裂缝又裂开了,那团东西从里面拱出来,触手伸出来,往那个母体的方向伸。
母体笑了。它的嘴裂开,裂到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。
“来,过来。到我这儿来。”
陈默的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不是他迈的。是他的身体自己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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