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被烟味呛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烟味,是那种烧塑料的臭味,混着焦糊味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他睁开眼,车顶的布已经烧焦了一块,黑乎乎的,边缘还卷着,往下掉灰。妹妹在旁边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着火了!”林溪在后座喊,一脚踹开车门,滚出去,在地上翻了一圈,爬起来,“操,谁他妈扔的烟头?”
疯司机从驾驶座钻出来,嘴里叼着根草,草叶子已经烧没了,只剩一截草梗,冒着烟。他看了一眼,把草梗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我的。”
林溪盯着他:“你他妈在车里抽烟?”
“习惯了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看着车底,车底下还有火星子在闪,他伸手拍了两下,拍灭了,手掌上烫出两个泡,他看了一眼,没吭声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腿有点软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,照在殡仪馆的楼顶上,照在那扇铁门上。铁门还开着,黑洞洞的,像没合上的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纱布没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,掌心里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握了握拳,能握紧,不疼了。但总觉得少了什么,空落落的,像丢了东西。
妹妹从另一边下来,头发上沾着灰,脸上也灰扑扑的,被眼泪冲成一道一道的。她走过来,把陈默的手拽过去,翻过来看掌心,看了很久。
“真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她没松手,就那么攥着,攥得手心都出汗了。
母亲站在殡仪馆门口,背对着他们,看着里面那片黑。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针,针上的光已经灭了,灰扑扑的,像根普通的铁针。周建国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把灰,灰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湿的,黏糊糊的,从他指缝里往下淌。
“我爸没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没人接话。林溪靠在车门上,胳膊上的伤口又裂了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洇出一小片红。她看了一眼,把纱布扯紧,勒得自己呲了一下牙。
疯司机蹲在车头前面,盯着烧焦的那块车顶,盯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,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。
“这车跟我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比我老婆还久。”
“你有老婆?”林溪问。
“有过。”疯司机把黑灰在裤子上蹭掉,“跑了。跟一个开出租的。”
林溪没再问了。
小光从车里钻出来,光着脚,踩在碎石上。他抱着那块玉佩,玉佩没亮,但他盯着它看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殡仪馆那扇铁门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那个哭的人。她走了。不哭了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,把手里的灰拍掉,拍不干净,手上全是黑印子。他走到小光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看见我爸爸了?”
小光点头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很瘦。头发白的。穿着破衣服。”小光想了想,又说,“他说他对不起你。他不想走的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殡仪馆里面那片黑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出声。
母亲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陈默面前,看了一眼他的右手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她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,把针放在仪表盘上。针滚了一下,停住了,灰扑扑的,跟普通铁针一模一样。
所有人都上了车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把陈默的右手拽过去,放在自己膝盖上,攥着。陈默没抽回来,就那么让她攥着。
疯司机开车。他发动车子,引擎响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又打了一次,着了,但声音不对劲,突突突的,像拖拉机。
“车坏了。”他说。
“能开吗?”
“能。”他挂挡,车子往前窜了一下,又顿住,差点熄火,“就是有点脾气。”
车子开上大路,太阳已经全出来了,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陈默眯着眼,看着窗外。路两边的树往后跑,一棵一棵的,影子打在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
妹妹的手一直没松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东西,真的死了吗?”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光溜溜的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什么东西,不是疼,是一种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妹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只有引擎的声音,突突突的,像心跳。
疯司机把车开进加油站,停在加油机旁边。他下车,把油枪插进去,油表转得很慢,咔哒咔哒的,一格一格地跳。
“加满。”他对加油员说。
加油员是个年轻小伙子,穿着蓝色工服,帽子扣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看了疯司机一眼,没说话,把油枪拔出来,油已经加满了,油表跳了一下,咔哒一声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。”
疯司机掏钱,掏了半天,掏出一把零钱,一张一张地数。数到一百一的时候,没零钱了,他回头看着车里。
“谁有十块?”
林溪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,递过去。疯司机接过来,递给加油员。加油员接过钱,看了一眼,塞进口袋里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走回店里,推开门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,叮当。
疯司机上车,发动车子,车子又突突了两下,然后顺了。他挂挡,车子开出去,拐上大路。
陈默看着窗外。加油站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消失在树后面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个东西真的死了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什么东西。不是疼,是一种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妹妹没再问了。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跟他交叉,握紧。
车子开进市区,路上的车多起来,人也多起来。有人在路边等公交,有人在骑自行车,有人在遛狗。一切都跟昨天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
陈默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人,那些车,那些楼。太阳照在玻璃上,反着光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疯司机把车停在老宅门口。院子里,小蝶蹲在墙角,在给那朵向日葵浇水。她看见车回来了,站起来,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水壶,水洒了一路。
“陈默叔叔!”她跑到车窗边上,扒着窗户往里看,“你手好了吗?”
陈默把手伸出去,张开,给她看。
小蝶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,掌心是温的,干干的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好了。”
小蝶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,缺了一颗,说话漏风。
“我就知道会好的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给花浇水的时候都跟它说,让陈默叔叔的手快点好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小蝶头上的叶子拿掉,叶子已经干了,一捏就碎。
“谢谢。”
小蝶又笑了,转身跑回去,水壶里的水洒了一地。
陈默下了车,站在院子里。太阳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,跟地下室那股冷不一样。他张开右手,对着太阳看,掌心是肉色的,能看见血管,能看见纹路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攥紧拳头,转身走进屋里。
妹妹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,攥得手指都白了。
“哥。”
陈默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手好了,是不是就没事了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站在走廊里,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哥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陈默往前走,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一道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枕头上。
他走进去,坐在床上,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还留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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