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陈默睁开眼。房间里是黑的,窗帘拉着,只有一道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。他没动,就那么躺着,听着那个声音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指关节磕在玻璃上,一下,停一下,又一下。很轻,但在这个时间,这个声音足够让人清醒。他侧过头,窗户外面贴着一个影子,黑乎乎的,看不清是什么。
右手自己攥紧了。不是他攥的,是手指自己蜷起来的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谁?”
外面没回答。影子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的,但窗帘没动,窗户关着。
陈默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上。地板是凉的,凉得他脚趾头蜷了一下。他走到窗边,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——
外面站着一个人。周建国。他站在窗户外面,手里攥着一把灰,灰从指缝里往下漏,在地上堆了一小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下面有两块青,肿着,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砸过。
陈默把窗户推开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味和烧焦的味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四点。”周建国的声音哑了,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,“天快亮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手里的灰。“那是什么?”
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攥紧,灰又从指缝里漏了一些。“我爸。我从殡仪馆带回来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想找个地方把他埋了。但不知道埋哪儿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靠在窗框上,看着院子。天边有一线白,很淡,像有人拿水笔画了一道。院子里那朵向日葵还立着,花瓣比昨天又卷了一点,边角发黄。
“埋老槐树底下吧。”陈默说,“我爸说过,那棵树底下埋了好多人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他转身往院子里走,走到老槐树底下,蹲下来,用手扒土。土很硬,扒了两下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没停,一直扒,扒出一个浅坑,把灰倒进去,用手把土推回去,推平,拍了拍。他蹲在树底下,盯着那堆新土,盯了很久。嘴唇动了动,像说了什么,但没出声。
陈默没出去。他站在窗户后面,看着周建国的背影。天又亮了一点,那线白变成淡粉色,又从粉色变成橙色。周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窗户前面,停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默摇头。
周建国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了。
陈默关上窗户,坐回床上。右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光溜溜的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,不是疼,是一种感觉,像有人站在背后看你,你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是妹妹的。她敲了两下门,没等回答就推开了。她端着碗,碗里是粥,白粥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,红得像血珠。
“哥,你醒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看见窗户开着,走过去关上。她的手碰到窗框的时候,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窗外。“周建国在院子里站了一晚上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他把那些灰埋在老槐树底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妹妹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也是红的,但没哭,只是红红的,像熬了一夜没睡。
“哥,你手还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她走过来,把他的手拽过去,翻过来看掌心。拇指按在那道白印子上,按了一下。他的手指蜷了一下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没说话。她又低下头,盯着那道印子,盯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他的手放下。
“真的好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
她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手在围巾上搓了搓,搓得围巾起了一层毛球。毛球粘在她手指上,她也没弹,就那么搓着。
“哥,你说那个东西,真的死了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妹妹没再问了。她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了,很轻,咔嗒一声。
陈默把碗端起来,粥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。他用筷子挑开,喝了一口,没味道,像喝白水。
走廊里传来林溪的声音。很大,在骂什么。然后是疯司机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,像嘴里叼着东西。然后是周建国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。
陈默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,林溪站在疯司机面前,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,刀没甩开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?”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盯着那根草,盯了很久,像在等它说话。
“那个东西没死透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日光灯管嗡嗡响,像叹气。
林溪盯着他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疯司机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又拿出来。“闻到了。”他把草举起来,对着灯,“地下室的时候,它就趴在我肩膀上。你们没闻到?那个味道……像我妈炖的骨头汤,炖过头了,糊了,但底下还有肉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把刀甩开,刀锋在灯下闪了一下。“你他妈鼻子有问题。母体都死了,种子也没了。”
疯司机没理她。他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
“你手还疼吗?”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不疼。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之前那种翻跟头的动,是像心跳一样,一下一下的,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。
“不疼。”
疯司机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“那就对了。种子不发芽的时候会疼。发芽了就不疼了。”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它在长。长在肉里,长在骨头里,长在血里。等它长够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林溪的刀从手里滑出去,当的一声掉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手在抖,攥了两次才攥紧。她盯着陈默的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你他妈别瞎说!”她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变了调。
疯司机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我见过。小时候见过一个人,被种了种子。跟你一样,手不疼了,以为好了。后来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后来怎么了?”
“后来他变成了它们。”疯司机把碎草扔在地上,“吃了自己一家人。”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。
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指攥着门框,指甲掐进木头里,掐出一道白印子。她盯着陈默的右手,盯着他光溜溜的掌心。
“哥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把右手插进口袋里,“疯司机看错了。”
疯司机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我没看错。”
陈默没理他。他转过身,走回房间,关上门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听见妹妹在走廊里喊了一声“哥”,声音很尖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他没回头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,凉的。院子里,老槐树底下的新土还没干,湿湿的,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一点。那朵向日葵在风里晃了一下,花瓣掉了一片,落在土上,黄黄的,像一小块布。
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光看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能看见血管,能看见纹路,能看见皮肤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肉,是黑的。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在。在血管里,在纹路里,在掌心的每一条缝里。他攥紧拳头,把手塞回口袋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妹妹的声音:“哥,你开门。”
他没动。
“哥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你开门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
门没开。但他听见她在门口站着,没走。站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的灯管都不响了。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骨里面敲。
“你感觉到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你感觉到了,对吗?”
他没说话。那个声音笑了。笑声在他脑子里转,像石头扔进井里,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得他太阳穴发胀。
“我没死。你也没好。你只是长大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那个声音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,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。
“你妹妹当年没让我吃掉。但你让我进去了。你打开门,让我进去了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里的黑又深了一点,从看不见变成能看见,像墨汁滴在水里,慢慢散开。
“你妈砍不了你。你妹妹也拦不住你。你只能看着,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变成你。”
他抬起左手,想掐自己的右手腕。手停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不是他停的,是手自己停的。手指张开着,一动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。
那个声音又笑了。
“你看,你已经不是你了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底下的新土上,照在那朵掉了一片花瓣的向日葵上。向日葵在风里晃了一下,另一片花瓣也掉了,落在土上,和那片黄叠在一起。
陈默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光。右手在口袋里,攥着。不是他攥的,是手指自己蜷起来的。
掌心里那团黑,在光底下,又大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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