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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它还在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412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妹妹推开门的时候,陈默正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
掌心里的黑已经爬到手腕了,像一条蛇,从掌心绕到手腕,又往小臂上爬。他拿左手去捂,捂不住,那黑印子像长在皮肤里的,手指按上去,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
“哥,你——”

妹妹的话卡在嗓子里。她盯着他的右手,盯着那团黑,手里的碗晃了一下,粥洒出来,烫了她的手,她没叫。

陈默把右手塞进口袋里。

“没事。”

妹妹走过来,把碗放在桌上,伸手去拽他的胳膊。他往后缩了一下,她没松手,攥住了他的手腕,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。

掌心朝上。

那团黑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了——不是印子,是活的。在皮肤下面动,像水里的墨,慢慢散开,又慢慢聚拢,聚成一个小点,又散开。

妹妹的手指在抖,但她没松手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昨晚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
陈默没回答。他把手抽回来,塞进口袋里。
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
妹妹站在那儿,盯着他的口袋,盯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跑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,很急,像有人在追她。

陈默坐在床上,没动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太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。他看着那道线,看它慢慢移动,从床脚爬到床中间,爬到他的手背上。

光打在皮肤上,那团黑缩了一下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缩了,从手腕缩回掌心,缩成一个小点,像被烫了一样。

他愣住了。

门被推开。母亲走进来,手里攥着那根针。妹妹跟在后面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林溪也来了,靠在门框上,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,没甩开,攥得指节发白。疯司机站在最后面,嘴里叼着根草,看着陈默的口袋。

母亲走过来,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。掌心朝上,那团黑缩在掌心里,只有硬币大小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。

母亲用针尖点了一下那团黑。

金光炸开,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,是刺眼的、白炽的光,像要把什么东西烧穿。那团黑在光里扭了一下,缩得更小了,从硬币变成指甲盖,从指甲盖变成米粒。

然后光灭了。

那团黑又散开了。从米粒变成指甲盖,从指甲盖变成硬币,从掌心往手腕爬。

母亲把针收回去,脸色变了。

“它活了。”

“不是没死透吗?”林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疯司机不是说——”

“不是没死透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“是活了。在它身体里活了。”

陈默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团黑已经爬到手腕了,绕过腕骨,往小臂上爬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母亲没回答。她坐在床边,把针放在桌上。针上的光一明一灭的,像心跳。

“那个母体死了。但它留了东西在你身体里。不是种子,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像在找词,“是根。它把根扎在你身体里了。母体死了,根还在。它会自己长,自己找吃的,自己——”

“自己变成一个新的?”林溪插嘴。

母亲点头。

走廊里没人说话。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像叹气。
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。

“我以前见过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也是被种了根。他活了一年。一年之后,他变成了它们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林溪问。

“然后他吃了自己一家人。”疯司机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“吃了老婆,吃了孩子,吃了隔壁邻居。最后被一群人拿铁锹拍死了。”

林溪的刀掉在地上,当的一声。她弯腰捡起来,攥紧了。

“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的?”

“好的?”疯司机想了想,“好的就是——那个东西后来被拍死了。他老婆孩子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
林溪没再说话。她把刀甩开,刀锋在灯下闪了一下,又合上。

妹妹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腿在抖,抖得站不住。她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“那怎么办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妈,你想想办法——”

母亲没动。她盯着陈默的右手,盯着那团爬到小臂上的黑。
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“把它引出来。用活人引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林溪问。

“它需要吃东西才能长大。它吃的是——”母亲顿了一下,“是活人的血。谁的血离它最近,它就吃谁的。”
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那团黑已经爬到肘弯了,在皮肤下面动,像一条蛇,慢慢往上拱。

“用我的血引它。”母亲说,“我把它引出来,你砍了它。”

“不行。”陈默的声音很硬,“你——”

“你砍不了自己。”母亲看着他,“你爸当年就是下不了手。他宁可让我砍他的手,也不肯自己砍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味和青草味。

“我不是你爸。”

母亲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你是。你跟你爸一样,心软,手慢,什么都想自己扛。”

她伸出手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小臂。小臂上有一道疤,很长,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。

“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。他让我砍他的手,我没砍。他急了,自己拿刀砍。刀偏了,砍在我胳膊上。”她摸了摸那道疤,“他死的时候,还在说对不起。”

陈默盯着那道疤。疤是白色的,很老,边缘已经模糊了,像旧地图上的河流。

“所以这次,”母亲把袖子放下来,“我来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——陈默带进地下室的那把,刀锋上还沾着黑血,已经干了,擦不掉。

“你把它引出来。我砍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团黑已经爬到肩膀了,在皮肤下面拱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
“妈——”

“别叫妈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“叫我砍。”

妹妹从地上站起来,冲到母亲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
“不行!你不能——”

“让开。”

“妈!”

“让开!”

妹妹没动。她站在母亲面前,张着两只胳膊,像护崽的母鸡。她的腿不抖了,手也不抖了,就那么站着,盯着母亲。

“你砍他,你先砍我。”

母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你跟你爸一样。”她说,“也是不要命的。”

妹妹没说话。

林溪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妹妹旁边。

“加我一个。”她把刀甩开,“反正老娘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。”

疯司机也走进来,站在林溪旁边,嘴里叼着根草。

“我也凑个数。反正我老婆跑了,孩子也不是我的。”

周建国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盯着陈默的右手,盯了很久。

“我爸死的时候说,他不想走的。”他走进来,站在疯司机旁边,“我替他做点事。”

陈默看着他们,看着妹妹,看着母亲,看着林溪、疯司机、周建国。他们站在他面前,像一堵墙。

右手突然抽了一下。不是轻轻的抽,是整条胳膊都在抽,从肩膀到指尖,像被电了一样。那团黑从肩膀往回退,退到手肘,退到手腕,退到掌心。

它缩回去了。缩成一个小点,在掌心里,一动不动。

陈默低头看。那团黑在抖,不是他的手指在抖,是那团黑自己在抖,像害怕。

“它怕了。”疯司机说,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“它怕光。”

陈默抬起头,看着窗户。太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他手上,照在掌心里那团黑上。

那团黑又缩了一下。从米粒变成针尖,从针尖变成一个点,从点变成——没了。

掌心里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房间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,盯着那片光溜溜的皮肤。

“没了?”林溪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陈默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看不见黑,看不见印子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他能感觉到。那个东西还在。在皮肤下面,在肉里面,在骨头缝里。它缩着,蜷着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
他放下手。

“它还在。”

母亲走过来,把针放在他掌心里。针凉凉的,贴着他的皮肤,金光闪了一下,很微弱,像眨了一下眼。

掌心里那团黑没出来。但它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感觉到。

母亲把针收回去。

“它不会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它在你身体里扎了根。你就是它的宿主。”

陈默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
“那我会变成它们吗?”

母亲没回答。

妹妹走过来,把他的手攥住,攥得很紧。

“不会。”她的声音很坚定,不像是在安慰他,“你不会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窗户外面,太阳已经全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底下的新土上,照在那朵掉了一片花瓣的向日葵上。

小光站在院子里,光着脚,抱着那块玉佩。玉佩亮了一下,不是光,是烫。他低头看,玉佩在发光,很淡,像刚点着的蜡烛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陈默的窗户。

“它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但它睡着了。”

风吹过来,向日葵晃了一下,又一片花瓣掉下来,落在地上,黄黄的,像一小块布。

小光把玉佩举起来,对着太阳。玉佩是透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水,又像雾,绕来绕去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,不动了。

他把它攥在手心里。

“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
院子里,风停了。

太阳照在所有人身上,暖烘烘的。

但陈默知道,那个东西还在。在他身体里,在他血里,在他骨头缝里。它睡着了。但总有一天,它会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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