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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矿坑里的眼睛在盯着他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51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陈默的右手是在车子熄火的那一刻开始抖的。

不是冷得抖,是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突然发烫,像有人拿烟头摁上去,烫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。他低头看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光溜溜的,但那股烫劲儿从皮肤往骨头里钻,钻到关节缝里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。

“到了。”妹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陈默抬起头。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黑,黑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,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,照在前面那扇锈烂的铁门上。铁门半开着,门上的铁皮卷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。门后面是更深的黑,浓得像墨,车灯照进去,光被吞掉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操,这地方。”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那片黑,“比之前那些都邪门。”
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林溪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,甩开,刀锋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。她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缠着纱布,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,但她好像不觉得疼,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合上。

疯司机坐在她旁边,嘴里叼着根草,草叶子已经蔫了,耷拉着。他盯着窗外那片黑,盯了很久,然后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

“下面有水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溪问。

“闻到了。”疯司机把草塞回嘴里,“铁锈味底下有水腥气。很深。活水。”
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夜风从铁门那边灌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臭味,像什么东西泡在水里烂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更重了,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,像烂水果。

妹妹从副驾驶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,帽子拉到头上,把头发都塞进去了。她手里攥着那块玉,玉没亮,但她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“感觉到了吗?”陈默问。

妹妹闭上眼,把手放在胸口。那块玉在她手心里,温温的,没跳,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,很轻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

“在下面。”她睁开眼,“很深。它很害怕。”

林溪从车上跳下来,把车门摔上,砰的一声,在空旷的废墟里炸开,又慢慢散掉。

“害怕?那些东西还会害怕?”

小杰从后座钻出来,光着脚踩在碎石上,脚趾头蜷着,大概是凉。他怀里抱着小光,婴儿裹在毯子里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睡得正香。他低头看了小光一眼,然后抬起头,盯着那扇铁门。

“它不是怕我们。”小杰说,“它是怕自己。”
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小杰摇头,说不清楚。他只是盯着那扇铁门,眼睛一眨不眨,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

母亲从驾驶座下来,手里握着那根针。针上的金光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烛火。她走到铁门前面,停下来,回头看着大家。

“小杰跟我走前面。陈默断后。其他人走中间。”

“为什么我走前面?”小杰问。

母亲看着他:“你能感应到它。它在哪里,有多深,是不是快撑不住了,你都能知道。”

小杰点头,把小光递给妹妹。妹妹接过去,婴儿动了动,小嘴吧唧了几下,又睡着了。小杰走到母亲旁边,深吸一口气,迈过那扇铁门。

脚踩下去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不是恶意的,是那种害怕的、求助的、快要灭了的眼神。

他往前走。

里面很黑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只能照亮脚下几步。地上是碎煤渣和烂木头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像有人在跟着走。两边的墙是黑色的,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手电筒照上去,青苔反着光,绿幽幽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

疯司机说得对,下面有水。空气里那股湿气越来越重,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,凉得人起鸡皮疙瘩。那股臭味也更浓了,不是烂东西的味道,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死水,混着铁锈和煤灰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
小杰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稳,像知道要去哪儿。他绕过一堆塌落的煤块,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。巷道两边的墙靠得很近,伸手就能摸到两边,墙是湿的,冰凉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摸到什么活物的皮肤。

林溪在后面骂了一声:“操,这地方,比鬼屋还他妈瘆人。”

疯司机没说话,只是把嘴里的草又嚼了两下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,巷道突然变宽。手电筒的光照出去,能看见一个很大的空间,像是个采空区,顶很高,黑漆漆的看不见。地上全是水,黑漆漆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水面上漂着一些东西,白花花的,看不太清。

小杰站在水边,停下来。

“就在下面。”他说。

陈默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手电筒往水里照,光打在水面上,被黑水吸掉了,看不见底。但能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动,很慢,一圈一圈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。

“它沉下去了?”母亲问。

小杰摇头:“不是沉下去了。是它太弱了,站不起来。它在水里泡着,等我们来。”

林溪把鞋脱了,光脚踩进水里。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咬着牙没出声。她往里走了几步,水漫到膝盖,凉得像冰水,但底下是实的,是水泥地。
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
陈默拉住她:“等等。”

“等什么?它在底下泡着,快死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它不是装的?”

林溪愣了一下。
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蹲在水边,盯着那黑漆漆的水面。

“她说的对。万一它是装的,等我们走到中间,它突然窜出来——”

“它不是装的。”小杰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我能感觉到。它已经很弱了,弱到快感觉不到了。它一直在等,等我们来救它。它怕我们不来。”

他往前走,脚踩进水里,水没过脚踝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但他没停,一步一步往里走,水从脚踝漫到小腿,从小腿漫到膝盖。

陈默跟上去,妹妹跟上去,母亲跟上去。林溪骂了一声,也跟上去。疯司机把草扔了,最后一个下水。

水很凉,凉得骨头疼。脚下是水泥地,但长满了青苔,滑得很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水面上漂着的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,手电筒照过去,能看清了——是衣服。小孩子的衣服,破破烂烂的,泡在水里,有的已经烂了,只剩几根线连着。还有鞋子,小鞋子,东一只西一只,在水面上漂着。

妹妹的脚踩到什么软的东西,低头看,是一个布娃娃,泡得发胀了,眼睛掉了一只,另一只还在,在黑暗里反着光,像是在看她。

她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中间,水已经漫到大腿了。小杰停下来,弯下腰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黑,看不见他的手,但他能摸到——在水底下,有一个人。很小,蜷缩着,浑身冰凉,一动不动。

“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
陈默走过去,弯下腰,把手伸进水里。手指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,是皮肤,冰凉冰凉的,但还有温度。他往下摸,摸到胳膊,很细,像枯树枝。他攥住那只胳膊,往上拉。

水里那个人被拉出来。

是一个孩子。七八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T恤,T恤上印着什么图案,已经看不清了。他闭着眼,嘴唇发紫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白得像纸。他的肚子鼓鼓的,不是吃胖的那种鼓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

陈默把他抱起来。他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浑身湿透了,水从衣服上往下滴,滴答滴答,落在黑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小杰伸手,摸了摸那个孩子的额头。

“还活着。但很弱。”

他们往回走。水在脚下哗啦哗啦响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。林溪走在最后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水。

“那些衣服——”她的声音有点紧,“是其他孩子的?”

没人回答。

走回岸边,陈默把孩子放在地上。母亲蹲下来,把针抵在他肚子上。金光闪了一下,很微弱,但确实亮了。那个孩子的肚子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
“它还在。”母亲说,“但很弱了。快死了。”

她看着陈默:“把玉拿来。”

妹妹把玉递过去。母亲把玉放在孩子的肚子上,玉没亮,但孩子的肚子动得更厉害了,里面的东西在翻腾,像被烫到了。孩子的眉头皱起来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

“疼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
“忍一下。”母亲说,“马上就好了。”

玉突然亮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光,是刺眼的白光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孩子的肚子鼓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他咬紧牙关,身体弓起来,双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
妹妹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
“坚持住。”

孩子的身体在抖,剧烈地抖。他的肚子越鼓越大,越鼓越大,皮肤撑得发亮,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乎乎的,蜷成一团。

白光炸开。

孩子的肚子瘪下去,一团黑雾从肚脐眼的位置冲出来,在空中翻滚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像铁钉刮玻璃。黑雾挣扎了几下,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

孩子软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
母亲把玉拿起来,玉暗了,上面多了一道裂纹。

妹妹把孩子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他很轻,轻得像没重量,浑身冰凉,但还有呼吸。他睁开眼,看着妹妹,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。

“你们……来救我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
妹妹点头。

“嗯。来救你了。”

孩子的眼泪流下来。他伸手,攥住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“我……我以为是做梦……我梦到有人来……但每次醒来都没人……”

妹妹把他的头发拨开,额头很凉,全是汗。

“不是梦。我们来了。”

孩子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,但没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
小杰站在旁边,一直看着他。等他不哭了,小杰才开口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孩子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小海。”

小杰笑了。

“我叫小杰。这个姐姐叫小雨,这个叔叔叫陈默,这个阿姨是妈妈,那个骂脏话的叫林溪,那个叼草的叫疯司机。”

小海一个一个看过去,最后看着小杰。

“你们都是被救的吗?”

小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嗯。我们都是。”

小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吗?”

小杰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。

“能。”

小海握住他的手。两只手都很瘦,皮包骨头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很紧。

陈默把小海抱起来,往外走。小海很轻,轻得像没重量,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,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
走到铁门那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金黄色的,照在那扇锈烂的铁门上,照在那些塌落的煤块上,照在那些枯死的野草上。

妹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。她想起水面上漂着的那些小衣服,那些小鞋子,那个只剩一只眼睛的布娃娃。那些孩子,没等到。

小杰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片黑。

“还有吗?”妹妹问。

小杰闭上眼,感应了一会儿。

“有。但很远。”

妹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。

“那我们去。”

小杰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姐,我们能救完吗?”

妹妹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。

陈默把小海放在后座,小杰跟上去,坐在他旁边。小海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道阳光。

“好亮。”他说。

小杰笑了。

“天亮了啊。”

车子发动,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响起来。

后视镜里,那片矿区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
妹妹坐在副驾驶,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玉。玉温温的,上面那道新裂纹硌着她的手指。

小海在后座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
远处,没有哭声。

但妹妹知道,那些孩子还在等。
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,攥紧。

陈默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车开上了大路。

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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