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踩刹车的时候，轮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碎石。他低头看，手电筒照下去，是一只断手，小孩子的手，五根手指蜷着，指甲盖是青的。手从摩天轮下面那个吊舱里伸出来的，吊舱门开着，里面的黑暗浓得像墨，光打不进去。
“操。”林溪把车门推开，跳下去，鞋底踩在那只断手上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躲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回头，“这他妈是新鲜的。刚断不久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往吊舱里照。光柱切进去，照出一团黑红色的东西。不是血，是肉，烂掉的肉，挂在吊舱壁上，还在往下淌。吊舱底下积着一层液体，黑红色的，黏糊糊的，顺着门缝往外流，滴在摩天轮的铁架上，滴答，滴答。
妹妹从副驾驶下来，站在陈默旁边。她没看那只断手，盯着吊舱上面的摩天轮。摩天轮很高，几十米，在黑暗里像一个巨大的骨架，吊舱挂在上头，有的门开着，有的关着，有的歪着，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“在上面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“几个？”
妹妹闭上眼，手放在胸口那块玉上。玉没亮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在很高的地方，有一个人，蜷缩着，浑身发抖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。
“一个。很弱。快撑不住了。”
林溪已经把鞋上的血在草地上蹭了蹭，走到摩天轮底下，抬头看。风从破了的吊舱门里灌进去，又从另一边钻出来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“那个断手的孩子呢？”她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知道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。那只断手是从吊舱里伸出来的，说明那个孩子死的时候，还在往外爬，想爬出去。没爬出来。
小杰从后座钻出来，光着脚踩在草地上，露水把他的脚趾头打湿了，他缩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怀里抱着小光，婴儿裹在毯子里，睡得正香。他抬头看着摩天轮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它好害怕。”他说。
“谁害怕？”林溪问。
“上面那个。”小杰盯着最高的那个吊舱，“它怕我们不去。”
疯司机最后一个下车，嘴里叼着根草，草叶子是湿的，沾着露水。他走到摩天轮底下，伸手摸了一下铁架子。铁是凉的，上面有一层水珠，滑腻腻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血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人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，抬头看着最高的那个吊舱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
他们找到楼梯。是那种铁质的梯子，锈得厉害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一晃一晃的，像随时会塌。陈默第一个爬上去，手抓住横杆，杆子上全是锈，一摸一手红褐色的粉末。他往上爬了两步，脚底的横杆晃了一下，嘎吱一声，像要断。
“小心。”妹妹在下面喊。
陈默没回头，继续往上爬。风越来越大，吹得人晃。他把身体贴紧梯子，一步一步往上挪。爬到一半的时候，手电筒往下照，地面已经看不清了，只有黑乎乎的一片。
林溪跟在后面，一只手抓着梯子，一只手攥着刀。刀没甩开，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她往上爬了几步，停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——妹妹的脸在下面，很小，像一张白纸。
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声，继续往上爬。
疯司机跟在林溪后面，嘴里叼着草，爬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。他的手指粗短，攥着横杆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爬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别往下看。”他说。
没人理他。
爬到顶上，有一个吊舱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手电筒光照进去，能看见里面的座位歪了，铁架子露出来，锈成褐色的。地上有一层黑红色的东西，黏糊糊的，手电筒光照上去，反着暗红色的光。
陈默钻进去，脚踩在那层黏糊糊的东西上，滑了一下，扶住吊舱壁才站稳。那股臭味更浓了，像肉烂了很久，混着铁锈味，呛得人想吐。他蹲下来，手电筒往角落里照。
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。
一个孩子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T恤，T恤上全是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，贴在身上。他缩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在哭。
他旁边放着几个空瓶子，还有一个书包，破破烂烂的，里面有几本课本，已经发霉了，书页粘在一起。书包旁边有一张照片，皱巴巴的，上面是一个女人，笑着，眼睛弯弯的。
“小北？”陈默试着叫了一声。
那孩子没动，肩膀还在抽。
陈默又往前挪了一步，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很脏，全是泪痕，一道一道的，混着泥，脏兮兮的。眼睛闭着，嘴唇干裂，起皮了，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。
林溪钻进来，蹲在陈默旁边。她伸手，碰了碰那孩子的肩膀。
“喂。”
那孩子猛地缩了一下，往墙角挤，挤得骨头嘎吱嘎吱响。
“别过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，“别过来……别吃我……”
林溪的手停在半空，没缩回去，也没往前伸。
“不吃你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那孩子慢慢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血红色。很黑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他看着林溪，又看着陈默，又看着吊舱外面那些人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来吃我的？”
林溪骂了一声：“吃你妈。我们是人。”
那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。他的手很瘦，皮包骨头，手指上全是伤口，有的已经结痂了，有的还在渗血。指甲很长，指甲缝里有泥，还有干了的血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陈默把手电筒放在地上，光从下面往上照，把那孩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身体里那个东西，我们能感应到。”
那孩子愣了一下，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肚子鼓鼓的，不是吃胖的那种鼓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摸到那块硬硬的地方，手在抖。
“它……它要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，“它一直在长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”
他掀开T恤，露出肚子。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，黑洞边缘是黑色的，像烧焦的肉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一鼓一鼓的。那个洞很深，能看见里面的东西——黑红色的，蜷成一团，表面长满了细小的触手，像海葵，在裂缝里一伸一缩。
妹妹从吊舱外面钻进来，蹲在那孩子面前。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，他的手很凉，在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那孩子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北。”
妹妹笑了。
“小北，你饿不饿？”
小北的肚子咕咕叫起来。他低下头，脸红了。
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，是小蝶塞给她的，说饿了吃。她剥开包装纸，递过去。小北看着那块巧克力，咽了口唾沫，没接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吃……吃了会……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妹妹把那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，“它已经快死了。吃不了你了。”
小北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咬了一小口，嚼了两下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好甜……”
他一边哭一边吃，很快就吃完了。他舔了舔手指，意犹未尽。
妹妹把玉拿出来，放在他肚子上。玉没亮，但小北的肚子动了一下，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。
“疼吗？”妹妹问。
小北摇头：“不疼。就是有点痒。”
母亲从吊舱外面钻进来，蹲在小北旁边。她看着那个黑洞，看了很久。
“它在里面很久了。”她说，“快长成了。”
小北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会。我们把它弄出来。”
她把针抵在小北的肚子上，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，很微弱。小北的肚子又动了一下，这次动得很厉害，里面的东西在翻腾，像被烫到了。小北咬着牙，没出声，但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
“忍一下。”母亲说，“很快就好。”
她把玉放在那个黑洞上面，玉突然亮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光，是刺眼的白光，照得整个吊舱都亮了。小北的肚子鼓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他咬紧牙关，身体弓起来，双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妹妹蹲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“坚持住。”
小北的身体在抖，剧烈地抖。他的肚子越鼓越大，越鼓越大，皮肤撑得发亮，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黑乎乎的，蜷成一团。
白光炸开。
小北的肚子瘪下去，一团黑雾从肚脐眼的位置冲出来，在吊舱里翻滚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像铁钉刮玻璃。黑雾撞在吊舱壁上，又弹回来，撞了几下，化成一缕黑烟，散了。
小北软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妹妹把他抱起来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他很轻，轻得像没重量，浑身冰凉，但还有呼吸。他睁开眼，看着妹妹。
“它……走了？”
妹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小北的眼泪流下来。他伸手，攥住妹妹的衣角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谢谢你们……”
林溪蹲在旁边，把刀收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，走吧。这地方待久了晦气。”
他们往下爬。陈默把小北背在背上，他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小北趴在他背上，闭着眼，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下到地面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，金黄色的，照在那些破败的游乐设施上，照在锈迹斑斑的摩天轮上，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木马上。
妹妹回头看了一眼最高的那个吊舱。门还开着，黑洞洞的。
“那个断手的孩子——”她没说完。
林溪把鞋在草地上又蹭了蹭，鞋底上的血已经干了，蹭不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上车，往回开。小北坐在后座，靠在小杰身上，小杰抱着小光，三个人挤在一起。小北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那道阳光。
“好亮。”他说。
小杰笑了。
“天亮了啊。”
妹妹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。玉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纹，硌着她的手指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不累？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远处，没有哭声。但妹妹知道，那些孩子还在等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攥紧。
陈默把车开上大路，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他眯着眼，盯着前方。
“下一个在哪儿？”
妹妹闭上眼，手放在胸口。
玉没亮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很远的地方，有一个人在发抖，像被雨淋透的鸟。
“城南。”她说，“废弃的水上乐园。”
陈默踩下油门，车子窜出去。
后视镜里，那座摩天轮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小北在后座睡着了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块玉。玉温温的，上面的裂纹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
她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玉碎了，就没了。
她把玉攥紧，没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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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：终点站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