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咕噜。”
不是水声，是从池底传上来的，像有人在水底下咽了口气。那团绿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，暗了，又亮了。陈默站在造浪池边上，盯着那团光，盯着它一明一灭的，像眼睛在眨。他的右脚底板又开始抽了，不是抽筋，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心往骨头里钻，像针扎，又像虫咬。
“到了。”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没回头。他把鞋脱了，袜子脱了，光脚踩在池边。池壁是水泥的，长满了青苔，滑得站不住。水面上那层绿光在晃，照出池底的东西——黑乎乎的，很大，慢悠悠地转圈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像在巡逻。
林溪蹲下来，把手电筒贴着水面照。光切进水里，只能看见一尺深。水是黑的，浓得像墨，光被吞掉了。
“操，这水底下有东西。”她把刀甩开，刀锋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，“活的。”
小杰从车上跳下来，光脚踩在地上，没穿鞋。他抱着小光，低头看着水面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小光递给妹妹。
“姐姐，你抱着。”
妹妹接过去，婴儿在毯子里动了动，小嘴吧唧了几下，没醒。
小杰走到池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得他缩了一下，但没缩回来，就那么泡着。他的手指在水里张开，又合拢，像在摸什么东西。过了几秒，他站起来，手指尖发白，冻得没血色了。
“她在下面。”他说，“很深。她不敢上来。”
“不敢？”林溪站起来，把手电筒往池子中央照，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小杰盯着那片绿光，盯了很久。
“水底下有东西在看着她。她一动，那个东西就动。”
疯司机从车上下来，嘴里叼着根草，走到池边，蹲下来，用手指沾了一点水，放在鼻子底下闻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捏碎了。草汁沾在他手指上，黏糊糊的，和那水混在一起。
“水是咸的。”他说。
“咸的？”林溪也蹲下来，沾了一点水舔了一下，呸了一口，“操，是血。泡了很久的血。”
陈默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来，往池子中央照。光柱切进水里，只能照到水面下两米。下面还是黑的，但能看见那团绿光在更深处，一明一灭的，像在呼吸。
“她在哪儿？”他问小杰。
小杰指着池子中央，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。
“那儿。水底下三米左右。她蜷着，不敢动。她怕那个东西。”
陈默把绳子系在腰上，疯司机帮他打了个死结。绳子另一头系在池边的铁栏杆上，栏杆是铁的，锈得厉害，一拉就嘎吱嘎吱响。疯司机拽了一下，又拽了一下，栏杆没动。
“能撑住。”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，“你下去，把她捞上来。水底下那个东西吸不住活人，只要你不停，它就吸不住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咬在嘴里，脚踩进水里。凉。不是普通的凉，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，像冰水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舔他的脚。他没停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水从脚踝漫到小腿，从小腿漫到膝盖，从膝盖漫到大腿。
走到齐腰深的时候，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。不是泥，是肉，滑溜溜的，在他脚底板上蹭了一下。他稳住，低头看，水太黑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，往水底下照。光柱切进水里，照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很大，像一张摊开的皮，边缘烂了，在水里漂着。那张皮上长满了头发，很长，黑黑的，在水里飘，像水草。
他没看它，继续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深，漫到胸口了。他踩不到底了，只能游。他一只手划水，一只手举着手电筒，往小杰指的方向游。水很稠，像浆糊，划起来很费劲。那层绿光在水面上晃，晃得人眼花。
游了大概十米，他停下来，手电筒往水底下照。
下面有一个人。很小，蜷缩着，沉在水底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，裙子在水里漂着，像一朵花。她的头发散开，飘在水里，黑黑的，长长的。她闭着眼，嘴唇发紫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肚子鼓鼓的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，把皮肤顶起来一块，又缩回去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扎进水里。
水很冷，冷得他脑子一片空白。他往下潜，手电筒的光在水里晃，照出那个女孩的脸。她很瘦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很长，在水里漂着。她的手指蜷着，指甲缝里有泥。他伸手，抓住她的胳膊。她的胳膊很细，像枯树枝，冰凉冰凉的。他把她拉过来，夹在胳膊底下，脚蹬水，往上浮。
浮到水面的时候，他听见岸上有人在喊。他看不清，水糊住了眼睛。他夹着那个女孩，往岸边游。游了两下，脚底下突然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，往下拉。
他低头看，水太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东西在拽，很有力，拽得他往下沉。他蹬水，蹬不开，那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像蛇。岸上的人在喊，声音很远。他憋住气，把女孩往上托，让她浮在水面上。然后他弯下腰，伸手去摸脚踝。
摸到了。不是蛇，是头发。很长很长的头发，从水底下伸上来的，缠住了他的脚。他扯了一下，没扯动。那头发越缠越紧，勒进肉里，疼得他直吸气。他往下看，手电筒的光照进水里，能看见水底下那张皮在动——不是皮在动，是皮上面的头发在动，一根一根的，像活的一样，从四面八方伸过来，缠住他的腿。他把刀拔出来，往水里砍。刀砍断了十几根头发，但更多的涌上来，缠住他的手腕，缠住他的腰。他被往下拽，水没过头顶，灌进鼻子里，呛得他脑子发晕。
岸上传来一声喊：“陈默！”
然后是水花炸开的声音。
有人跳下来了。
林溪游到他旁边，一刀砍断他手腕上的头发，又一刀砍断腰上的。她把他往上推，自己往下沉，刀在水里乱砍，砍断一把又一把。陈默浮上水面，大口喘气。那个女孩还浮在水面上，他夹住她，往岸边游。游了两下，回头看，林溪被头发缠住了，正在往下沉。
“林溪！”
疯司机从岸上跳下来，游过去。他手里没刀，但他有绳子。他把绳子往林溪身上一甩，套住她的胳膊，然后拽着绳子往回游。头发缠住绳子，缠住了，但没缠住人。疯司机把林溪拉出水面，两人往岸边游。陈默也往岸边游。水在身后翻涌，那些头发伸出来，够不到他，在水面上扭，像无数条蛇。
他游到岸边，妹妹蹲下来，把女孩接过去。母亲把陈默拉上来，他浑身湿透了，腿上有几道红印子，是头发勒出来的，渗着血。林溪也被拉上来，趴在岸边，吐了好几口水，骂了一句：“操你妈的头发。”
疯司机最后一个上来，浑身湿透，嘴里还叼着那根草，草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，只剩一根光杆。
妹妹把女孩放在地上。她很轻，轻得像没重量，浑身冰凉，嘴唇发紫，呼吸很弱。她的肚子鼓鼓的，里面的东西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
母亲蹲下来，把针抵在她肚子上。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，女孩的肚子动得更厉害了，里面的东西在翻腾。女孩的眉头皱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
“疼……”
“忍一下。”母亲说，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把玉放在女孩的肚子上。玉亮了，不是刺眼的白光，是柔和的淡金色，像黄昏的日光。女孩的肚子鼓起来，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拱，一鼓一鼓的，皮肤撑得发亮。女孩咬紧牙关，没出声，但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妹妹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坚持住。”
女孩的手很凉，像冰块，但攥得很紧，指甲掐进妹妹的手背里，掐出血来。妹妹没动，就那么让她掐着。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女孩的肚子越鼓越大。突然，白光炸开，一团黑雾从肚脐眼的位置冲出来，在水面上翻滚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黑雾撞在水面上，溅起水花，挣扎了几下，化成一缕黑烟，散了。
女孩软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妹妹把她抱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她的身体在慢慢回暖，嘴唇从紫色变成粉色，脸上也有了点血色。她睁开眼，看着妹妹。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血红色。很黑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
“你们……来救我了？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妹妹点头。“嗯。来救你了。”
女孩的眼泪流下来。她伸手，攥住妹妹的衣角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听到有人喊我……我以为是在做梦……”
妹妹把她的头发拨开，头发湿透了，贴在脸上，凉凉的。
“不是梦。我们来了。”
女孩哭了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但没出声，只是咬着嘴唇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流进耳朵里。
小杰蹲在旁边，一直看着她。等她不哭了，小杰才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女孩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小月。”
小杰笑了。“我叫小杰。这个姐姐叫小雨，这个叔叔叫陈默，这个阿姨是妈妈，那个骂脏话的叫林溪，那个叼草的叫疯司机。”
小月一个一个看过去，最后看着小杰。“你们都是被救的吗？”
小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嗯。我们都是。”
小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。肚子上那个黑洞正在慢慢愈合，肉芽蠕动着，重新长在一起。她伸手摸了摸，不疼了。
“它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小月抬起头，看着水面。水面上那层绿光还在，一明一灭的，像眼睛在眨。水底下那张皮还在，灰白色的，边缘烂了，在水里漂着。那些头发也还在，一根一根的，在水底慢慢飘，像在招手。
“底下那些头发……是它吗？”
母亲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是。它已经死了。但它的身体还在。那些头发是它最后的力量，想把碰到的东西都拖下去。”
小月看着水面，看了很久。“它拖了好多孩子下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水面上那层绿光晃了一下，灭了，又亮了。陈默站起来，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，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他走到池边，看着水底下那张皮。它在慢慢下沉，沉到淤泥里，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些头发也缩回去了，一根一根的，缩进水底，不见了。
水面平静下来。绿光也散了，只剩黑漆漆的一片。
林溪把刀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蹭掉上面的头发丝，把刀收起来。“走吧。这地方待久了晦气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陈默把小月背在背上，她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小月趴在他背上，闭着眼，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走到车旁边，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造浪池。水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，底下还有东西。那些孩子的衣服，那些鞋子，那些被拖下去的，都还在。小杰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片黑水。
“还有吗？”妹妹问。
小杰闭上眼，感应了一会儿。“有。但不在水里。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妹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。“那我们去。”
小杰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姐，我们能把他们都救回来吗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。陈默把小月放在后座，小杰跟上去，坐在她旁边。小月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那道阳光。
“好亮。”她说。
小杰笑了。“天亮了啊。”
妹妹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。玉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纹，硌着她的手指。她没拿出来看，只是摸着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陈默发动车子，引擎响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妹妹，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。
“累了？”
妹妹睁开眼，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把车开上大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后视镜里，那座水上乐园越来越远，造浪池的水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然后暗下去，看不见了。小月在后座睡着了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妹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玉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的。
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玉碎了，就没了。她把拳头攥紧，指甲掐进肉里。远处，没有哭声。但她知道，那些孩子还在等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道裂纹。
还有。她闭上眼。
还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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