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。”
不是水滴。是温的,黏的,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他脖子上,顺着领口往下淌。陈默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上粘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,在指缝里拉丝。他抬头看,手电筒往上照,三楼楼梯间的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人形的影子,四肢张开,像壁虎。但那个人形是扁的,像被压扁了贴在墙上,脸朝下,看不清五官。
他脖子上的皮肤在烧。不是烫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舔过的烧,火辣辣的,从脖子往下蔓延,爬过锁骨,爬到胸口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掉,黏在布料上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那道印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像眼睛。
“哥?”妹妹在后面喊。
他没回答。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继续往上爬。楼梯是水泥的,上面有一层水,滑得站不住,鞋底在台阶上打滑,吱吱响。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。那滴东西还在往下淌,从胸口爬到肚子,凉了,黏在皮肤上,像糊了一层胶。
二楼楼梯间的灯还亮着。不是电灯,是墙上贴着的什么东西在发光,绿幽幽的,像夜光贴纸。陈默走过去看,是符纸,黄色的,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,符纸从墙上翘起来,边角卷着,被水汽浸得发软。符文在发光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烛火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符纸碎成粉末,从墙上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鞋面上,灰扑扑的。
“这是谁贴的?”林溪在后面问。
没人回答。陈默绕过那堆碎掉的符纸,继续往上爬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脖子上那股烧劲儿还没退,从胸口爬到肚子,又从肚子爬到腿上。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他皮肤上爬,像虫子,一节一节的。
三楼楼梯间的门关着,铁皮的,上面全是锈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,锁没锁,就那么挂着,一晃一晃的,磕在铁门上,当,当,当。他伸手推门,门没动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把肩膀顶在门上,使劲推,门嘎吱一声响,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涌出一股臭味。不是烂东西的味道,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死水,混着铁锈和尿臊味,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腥气,像糖化在水里放了一夜。那味道钻进鼻子里,粘在喉咙上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侧身挤进去。
门后面是一条走廊,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两边都是门,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地上扔着一些东西,破衣服、烂鞋子、空瓶子,还有一床棉被,发霉了,黑一块绿一块的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大半,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那层霜在动,不是霜,是水,很浅的一层,从墙缝里渗出来,漫了一地。
妹妹跟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把手放在胸口那块玉上,玉没亮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在走廊尽头,左边第三个房间,有一个人,蜷缩着,浑身发抖。他的心跳很快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那边。”她指了一下。
陈默走过去,脚踩在水里,噗嗤噗嗤响。水是凉的,淹过鞋底,从鞋缝里渗进去,冰得他脚趾头蜷起来。走到左边第三个房间门口,他停下来。门关着,木头的,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只剩半边了。门把手是铁的,锈得厉害,他伸手去握,锈渣子粘在手心里,硌得慌。他拧了一下,没拧动。又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不大,十来平米。靠墙放着一张床,床上铺着被子,被子发霉了,黑一块绿一块的。床边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,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照片前面放着一碗饭,饭已经发霉了,长满了绿毛,碗边上爬着一只蟑螂,触须一动一动的。
床底下有一个人。
蜷缩着,缩在床底最里面,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盖里,浑身发抖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T恤,T恤上印着什么图案,已经看不清了。他的脚光着,脚趾头蜷着,指甲很长,指甲缝里有泥。他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
陈默蹲下来,手电筒往床底下照。
“小北?”
那个孩子没动,还在抖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小北?”
那个孩子的肩膀抽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他的脸很脏,全是泪痕,一道一道的,混着泥,脏兮兮的。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,但很浑浊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。他看着陈默,又看着门口那些人,嘴唇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杀我的吗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“不是。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那个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两颗玻璃珠。然后他的眼泪又流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膝盖上。
“救我?可是……可是我身体里有那个东西……它一直在……”
他掀开T恤,露出肚子。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,黑洞边缘是黑色的,像烧焦的肉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一鼓一鼓的。那个洞很深,能看见里面的东西——黑红色的,蜷成一团,表面长满了细小的触手,像海葵,在裂缝里一伸一缩。那些触手在动,很慢,一根一根的,像在试探什么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伸进床底下。
“出来吧。没事了。”
那个孩子看着她的手,没动。
“外面……外面有东西……它在看着我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那个东西……那个吃了好多人的东西……它就在走廊里……它不让我出去……”
妹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。走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惨白惨白的。但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,一圈一圈的涟漪,从走廊那头荡到这头,又荡回去。没有风,没有人,水在自己动。
“走廊里什么都没有。”妹妹说。
那个孩子摇头,眼泪甩出来。“有。它就在那儿。它一直在那儿。它看着我。它不让我走。”
林溪从后面挤过来,蹲在妹妹旁边,往床底下看了一眼。她把手电筒伸进去,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,照出那个孩子的脸,照出他脸上的泪痕,照出他肚子上的黑洞。
“操,这孩子在说胡话。”她把刀甩开,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蹲下来,盯着床底下那个孩子。他把草捏在手里,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,沾在他手指上。
“他没说胡话。”疯司机说,“那个东西确实在。但不是在这儿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疯司机没回答,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,抬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很长,从走廊这头裂到那头,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的,往下滴。那些液体滴在地上,溅起很小的水花,一圈一圈的,和水面上那些涟漪一样。
“在上面。”疯司机说,“楼顶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,抬头看。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滴水,滴答,滴答,滴在他脸上,凉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是水,不是血。水是凉的,但裂缝里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是温的,他能感觉到,那股温从裂缝里渗出来,像有人在上面呼了一口气。
“什么东西在上面?”
疯司机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它在看。它一直在看。”
母亲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陈默旁边。她举起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,很微弱,但确实亮了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被光照着,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乎乎的,慢悠悠地转。那个东西很大,塞满了整条裂缝,像一条蛇,又像一根肠子,在慢慢地蠕动。
“母体的碎片。”母亲说,“很大一块。它在这里烂了很久了。那些孩子体内的碎片,都是从它身上分裂出去的。”
她看着床底下那个孩子。
“他在里面躲了多久,它就看了他多久。”
陈默蹲下来,把手伸进床底下。“小北,出来。我背你。”
那个孩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。他的胳膊很细,撑不住身体,爬了两下,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肚子在地上蹭了一下,里面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,把肚皮顶起来一块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陈默把他抱起来,他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浑身冰凉,但还有呼吸。他的肚子贴在他胳膊上,里面的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撞在他胳膊上。
小北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,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他们往外走。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,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裂开了。不是慢慢裂开,是炸开的,一大块水泥掉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几块。裂缝里涌出黑水,很臭,像烂了几百年的东西。黑水从天花板上往下淌,流到墙上,流到地上,流到他们脚边。那些黑水里有东西在动,一根一根的,是头发,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瀑布,铺天盖地。
林溪往后退了一步,刀甩开。“操,它要出来了。”
母亲举起那根针,金光炸开,照在裂缝上。裂缝里的黑水被光照着,发出嘶嘶的声响,像被烫了一样,缩回去一点,又涌出来。那些头发被光照着,卷曲起来,缩成一团,又伸开,像在挣扎。
“走!”母亲喊。
陈默抱着小北,往楼梯口跑。妹妹跟在后面,林溪断后,疯司机拽着林溪的胳膊,把她往楼梯口拖。黑水从天花板上涌下来,追着他们的脚后跟,流到楼梯口,顺着台阶往下淌。那些头发也追过来,一根一根的,像蛇,在台阶上爬。
他们跑下楼。跑到二楼的时候,陈默脚底打滑,差点摔倒,扶住墙才站稳。墙是湿的,冰凉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他低头看,手上全是黑水,还有几根头发缠在他手指上,他扯掉,头发断在他手里,还在动,像蚯蚓。
跑到一楼,推开门,冲出去。月光照在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大口喘气。那栋楼在身后,黑洞洞的,楼顶上有东西在动,很大,黑乎乎的,在月光下翻了个身,又缩回去了。它的身体太长了,缩回去的时候,在楼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,像蛇爬过的痕迹。
陈默把小北放在地上。小北闭着眼,呼吸很弱,肚子上的黑洞在慢慢扩大,里面的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那个黑洞的边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,把草烧成黄色。
母亲蹲下来,把针抵在他肚子上。金光闪了一下,小北的肚子动得更厉害了,里面的东西在翻腾。小北的眉头皱起来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
“疼……”
“忍一下。”母亲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把玉放在小北的肚子上。玉亮了,柔和的淡金色,像黄昏的日光。小北的肚子鼓起来,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拱,一鼓一鼓的,皮肤撑得发亮。妹妹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坚持住。”
小北的手很凉,像冰块,但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妹妹的手背里,掐出血来。妹妹没动,就那么让他掐着。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小北的肚子越鼓越大。突然,白光炸开,一团黑雾从肚脐眼的位置冲出来,在地上翻滚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黑雾挣扎了几下,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
小北软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妹妹把他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他的身体在慢慢回暖,嘴唇从紫色变成粉色,脸上也有了点血色。他睁开眼,看着妹妹。
“你们……来救我了?”
妹妹点头。“嗯。来救你了。”
小北的眼泪流下来。他伸手,攥住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听到有人喊我……我以为是在做梦……”
妹妹把他的头发拨开,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
“不是梦。我们来了。”
小北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,但没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小杰蹲在旁边,一直看着他。等他不哭了,小杰才开口。
“你叫小北?”
小北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杰笑了。“我猜的。”
小北也笑了,笑得很虚弱,但很开心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杰。”
小北看着小杰怀里的小光。“那是谁?”
“小光。她是第一个被救的。”
小北看着小光,看了很久。“她好小。”
小杰点头。“嗯。但她很坚强。”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那栋楼。楼顶上的东西不动了,缩回去了。裂缝也不滴水了。楼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死掉的巨人。但那个东西还在,他能感觉到,它在里面,在楼顶,在裂缝里,在看。
林溪把刀收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。“走吧。这地方待久了晦气。”
他们上车,往回开。小北坐在后座,靠在小杰身上,三个人挤在一起。小北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道月光。
“好亮。”他说。
小杰笑了。“月亮出来了啊。”
妹妹坐在副驾驶,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玉。玉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纹,硌着她的手指。她没拿出来看,只是摸着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了?”
妹妹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陈默没说话,把车开上大路。月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白惨惨的。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远,楼顶上的东西翻了个身,又缩回去了。但那双眼睛还在。她能感觉到,它还在看。
小北在后座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妹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玉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的。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玉碎了,就没了。她把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小杰抬起头,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的楼。
“还有。”他说。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它还在看。”
妹妹把右手贴在胸口。那道裂纹还在,不疼,但能感觉到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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