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沙沙。”
不是翻书,是舌头。粗糙的,湿漉漉的,在什么东西上一下一下地舔,像狗舔碗,但比狗更用力,更急。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从商场的五楼,从那个塌了一半的楼板后面。陈默站在一楼大厅,仰着头,手电筒的光柱往上扫,照出三楼扶梯的缺口,四楼的天花板,五楼那个黑洞洞的缺口。那个缺口在动,不是楼板在动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,把碎砖蹭得哗哗响。
他脖子后面那根筋跳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从脊椎往头皮上爬,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头发。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握紧玉佩,玉佩是凉的,在他手心里不跳了。
林溪把刀甩开,刀锋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。“操,什么东西在舔?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蔫了,耷拉着,他盯着五楼那个缺口,盯了很久。他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没说话。
陈默的右手又开始疼了。不是之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,是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突然发烫,像有人拿烟头摁上去。他低头看,掌心里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,但那股烫劲儿往手指尖跑,五根手指头都麻了。他把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那股烫劲儿才退了一点。
妹妹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把手放在胸口那块玉上,玉没亮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五楼那个东西,不是他们要找的。
“小文和小武呢?”她问。
小杰闭着眼,感应了一会儿。他抱着小光,婴儿在毯子里动了动,小嘴吧唧了几下,没醒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,像在用力听什么。过了几秒,他睁开眼。
“在四楼。女装区。他们躲在一个柜子里,不敢出来。”
“他们怕什么?”
小杰抬起头,看着五楼那个黑洞洞的缺口。
“怕上面那个。”
楼上又传来一声舔舐,这次更响,更湿。像有什么东西把舌头伸进一个罐子里,舔罐底最后一点酱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商场里回荡,撞到墙上,又弹回来,一遍一遍的,像有人在四面八方舔。
陈默绕过一楼倒塌的收银台,往扶梯走。扶梯停了,台阶上落满了灰,有的地方塌了,露出里面的齿轮和链条。齿轮上缠着头发,很长,黑的,缠了好几圈,打了死结。扶梯扶手上粘着什么东西,黑红色的,干了,一摸一手粉末。林溪伸手摸了一下,放在鼻子底下闻,眉头皱起来。
“血。很久了。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他们走楼梯。楼梯在商场角落里,很窄,水泥的,扶手上锈迹斑斑。陈默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。楼梯间里有一股尿臊味,混着腐烂的甜腻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,像醋,又像发酵的水果。那味道越来越浓,从上面飘下来,压在头顶上,像一床湿透的棉被。
二楼是男装区。店铺的门都开着,里面的衣服还在,挂在衣架上,落满了灰。有的衣架倒了,衣服散在地上,被人踩过,脚印是干的,但很大,不像小孩的。林溪蹲下来,用手比了一下那个脚印。脚印有她两个手掌那么长,脚趾头的位置特别深,像有人用指甲抠进去的。
“大人。或者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陈默没停,继续往上爬。三楼是童装区。比下面两层都乱。店铺的门有的关着,有的被砸开了,玻璃碎了一地。地上有玩具,洋娃娃、小汽车、积木,散得到处都是。一个洋娃娃躺在过道中间,头发被揪掉了,只剩几根,眼睛掉了一只,另一只还在,在黑暗里反着光。它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咬掉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,棉花发黄,硬邦邦的。
小杰走过那个洋娃娃的时候,停了一下,低头看。他蹲下来,把洋娃娃捡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上有牙印,很小,一排一排的,是孩子的牙。
“它在四楼吃过东西。”小杰说,“很久以前。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。”
他把洋娃娃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妹妹把小杰往身边拉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上爬。四楼是女装区,比下面都安静。店铺的门都关着,玻璃橱窗上有一层雾气,看不清里面。地上很干净,没有碎玻璃,没有垃圾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,灰上有脚印,很多脚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乱七八糟的,像是很多人在上面走过。但那些脚印只往一个方向走——往里,没有往外。
陈默蹲下来,手电筒照在那些脚印上。大的脚印很深,踩下去的时候很用力,像是跑过去的。小的脚印很浅,像是在走,不紧不慢的。有的脚印只有一半,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回去的。
“小文和小武在哪儿?”他问。
小杰指着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家店,门关着,橱窗里挂着几件大衣,大衣上落满了灰,灰扑扑的。大衣的袖子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招手。
“那个柜子。”
他们走过去。陈默伸手推门,门没锁,嘎吱一声开了。里面很黑,手电筒照进去,能看见一排排衣架,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的。店铺最里面有一个柜子,木头的,上面雕着花,柜门关着,从外面上了锁,锁是新的,铁皮没生锈,在黑暗里反着光。锁上挂着一根红绳,红绳已经褪色了,变成粉白色,系着一个死结。
陈默走过去,敲了一下柜门。
“小文?小武?”
里面没声音。他又敲了一下。
“小文?小武?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里面还是没声音。但他能听见呼吸声,很重,很急,像有人在憋着气。他趴在柜门上,把耳朵贴上去。木头是凉的,有一股油漆味,还有一股汗味,腥的,咸的。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,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,一个快,一个慢,快的那个像要喘不过气了。
林溪走过来,把刀插进柜门缝里,撬了一下,锁弹开了。她把红绳解下来,扔在地上。她拉开门,手电筒往里照。
柜子里蜷缩着两个孩子。他们抱在一起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都瘦得皮包骨头。大的那个把小的一直护在怀里,用手捂着他的嘴,不让他出声。他的手指掐进小孩子的脸里,掐出一道红印子。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,但很亮,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光,像两只受惊的兔子。大的那个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但他没松手,一直捂着小的一张嘴。
陈默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。
“出来吧。没事了。”
大的那个看着他,没动。小的那个在他怀里挣了一下,被他按住了。他的手捂得更紧了,小的那个脸都憋红了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杀我们的吗?”大的那个问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“不是。我们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大的那个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,从左转到右,从右转到左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然后他的目光停在陈默手里的玉佩上,盯着那道金光,盯了很久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它们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慢慢松开捂着小的一只手。小的那个从他怀里探出头来,看着陈默,又看着门口那些人,眼泪流下来。
“哥……我饿……”
大的那个把他又按回去,按得很紧。“别出声。它听见了会下来。”
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。楼板是水泥的,很厚,但能听见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一步一步的,从五楼那头走到这头。每一步都很重,震得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簌簌的,落在他头发上。
“上面那个东西,它不下来。”陈默说,“它不敢下来。”
大的那个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四楼有符纸。有人贴的。它下不来。”
大的那个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他松开手,让小的那个从他怀里爬出来。小的那个很瘦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T恤,T恤上印着奥特曼,已经看不清图案了。他的肚子鼓鼓的,不是吃胖的那种鼓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那东西在动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陈默把他们从柜子里抱出来。大的很轻,小的更轻,像两片羽毛。他们的身体冰凉,但还有呼吸。小的那个靠在他肩膀上,小嘴张着,呼吸很弱,呼出的气是凉的,不是温的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妹妹问。
大的那个看着她:“我叫小文。他是我弟弟,小武。”
妹妹蹲下来,看着小武。小武靠在小文身上,闭着眼,嘴唇干裂,起皮了。他的肚子在动,里面的东西在翻身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他的眼皮在动,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,像在做梦。
“疼不疼?”妹妹问。
小武睁开眼,看着她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,像两口井。他的眼白上有红血丝,像碎了的玉。
“不疼。就是饿。”
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是小蝶塞给她的。她剥开包装纸,递给小武。小武看着那块巧克力,咽了口唾沫,没接。他抬头看着小文。
小文点头。
小武接过去,咬了一小口,嚼了两下,眼泪流下来。“好甜……”
他一边哭一边吃,很快就吃完了。他舔了舔手指,意犹未尽。小文站在旁边,看着弟弟吃,自己也咽了口唾沫,但没要。
妹妹又掏出一块,递给他。“你也吃。”
小文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眼泪也流下来。“好甜……”他一边哭一边吃,吃得很慢,很小口,像舍不得吃完。
楼上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。很重,整层楼都震了一下,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落在他们头上。那些灰是热的,不是凉的,像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。小文的脸一下子白了,把小武拉到身后。
“它要下来了。”
陈默抬头看天花板。楼板在抖,灰掉得更厉害了,有的地方裂开了细小的缝,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的,往下滴。那些液体滴在地上,溅起很小的水花,像血。
“走。”
他把小武抱起来,林溪把小文抱起来,往楼梯口跑。跑到楼梯口的时候,楼上传来一声巨响,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重,一步一步的,往楼梯口这边来。每一步都震得楼梯在抖,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们往下跑。跑到三楼的时候,头顶的楼板突然裂开,一大块水泥掉下来,砸在扶梯上,扶梯塌了,铁架子扭曲着,卡在过道里,把路堵死了。铁架子上还挂着那件破大衣,大衣的袖子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
“操!”林溪骂了一声,往后退。
陈默往另一边看,那边还有一个楼梯,在商场的另一头。他抱着小武,往那边跑。其他人跟在后面,林溪抱着小文,妹妹拉着小杰,疯司机断后,母亲走在最后面。
跑到商场另一头,楼梯还在。他们往下跑,跑到二楼的时候,楼上那东西追下来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地板在抖,墙上的灰在掉。那东西在楼梯上拖行,发出沙沙沙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跑到一楼,推开门,冲出去。月光照在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他们站在广场上,大口喘气。那栋楼在身后,黑洞洞的,二楼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它盯着他们,盯了很久。然后慢慢退回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陈默把小武放在地上。小武闭着眼,呼吸很弱,肚子上的黑洞在慢慢扩大,里面的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那东西在往外面挤,他能看见它在皮肤下面拱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小文蹲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“小武,别怕。哥在这儿。”
小武睁开眼,看着小文,笑了。“哥,我不怕。”
母亲蹲下来,把针抵在小武的肚子上。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,小武的肚子动得更厉害了,里面的东西在翻腾。小武的眉头皱起来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
“疼……”
“忍一下。”母亲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把玉放在小武的肚子上。玉亮了,柔和的淡金色,像黄昏的日光。小武的肚子鼓起来,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拱,一鼓一鼓的,皮肤撑得发亮。小文握着他的手,一直在说:“坚持住。哥在这儿。”
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小武的肚子越鼓越大。突然,白光炸开,一团黑雾从肚脐眼的位置冲出来,在地上翻滚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黑雾挣扎了几下,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
小武软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小文把他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小武的身体在慢慢回暖,嘴唇从紫色变成粉色,脸上也有了点血色。他睁开眼,看着小文。
“哥,不疼了。”
小文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嗯。不疼了。”
妹妹走过来,蹲在小文面前。“轮到你了。”
小文看着小武,又看着妹妹,点头。他把小武放在地上,躺下来。母亲把针抵在他肚子上,金光闪了一下。小文的肚子动了一下,比小武的弱很多,里面的东西已经很虚弱了。玉亮了。金光罩着小文,他闭着眼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的肚子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那团黑雾从他肚脐眼里钻出来的时候,没有尖叫,只是飘出来,在空中晃了几下,散了。
小文软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小武爬过来,靠在他身上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是不是好了?”
小文睁开眼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“嗯。好了。”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那栋商场。二楼窗户后面那双眼睛还在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那东西在窗帘后面动,把窗帘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那东西,不弄死它?”
陈默摇头。“弄不死。它太大了。而且它困在二楼,出不来。”
“那它以后还会吃人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
母亲走过来,看着那栋商场。“它不会。符纸还在,它就出不来。等符纸烂了,它也烂了。”
林溪把刀收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。“走吧。这地方待久了晦气。”
他们上车,往回开。小文小武坐在后座,靠在一起。小武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小文没睡,看着窗外那道月光。小武的手搭在他手背上,手指蜷着,指甲里还有泥。
“好亮。”他说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,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玉。玉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纹,硌着她的手指。她没拿出来看,只是摸着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了?”
妹妹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陈默没说话,把车开上大路。月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白惨惨的。后视镜里,那栋商场越来越远,二楼窗户后面那双眼睛还在看。窗帘被掀起来一角,露出半张脸,很白,看不清五官,但能看见它在笑。
妹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哥。”“嗯?”“明天还有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一点。小文在后视镜里看着那栋商场,看着那双眼睛。它还在看。
他闭上眼睛。那双眼睛还在他脑子里,红的,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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