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回老宅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边泛起一点白,像有人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。我抱着妹妹下车,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不正常,像抱着一团棉花。林溪在旁边扶着,沈默走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怕有人追来。
把妹妹放在堂屋的躺椅上,我蹲在旁边,盯着她的脸。脸色还是那么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睫毛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垂在椅子边,手指冰凉,但还能感觉到一丝温度,很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
沈默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叹了口气。
“她现在的状态很特殊,身体还活着,但意识完全抽离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怎么才能把她的意识找回来?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显得更深了。
“归墟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我,“她的意识应该还在归墟里。那里是她最后停留的地方。”
林溪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递给我。我摇摇头,没接。
“那怎么进去?”我问。
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玉牌发着微弱的光,上面的符文在灯光下隐约可见。
“用这个。但你上次进去过一次,归墟里面的规则会变。你再去,可能会遇到不同的东西。”
我站起来,拿起玉牌。
“不管遇到什么,我都得去。”
林溪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你刚回来,不休息一下?你现在这样进去,会死的。”
我看着她,摇摇头。
“她等不了。”
沈默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?”
他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是一张老照片,上面是年轻时的他和一个小孩。
“我欠你妹妹一条命。当年她帮我找到我女儿,现在该我还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那个小孩大概五六岁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女儿?”
他点点头,把照片收回去。
“她在归墟里。我一直在找她,但没找到。也许这次能一起找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溪也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我摇头。
“你留下照顾小雨。万一我们出不来,小雨需要你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沈默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“天亮的时候去。归墟入口的能量波动在那个时间最稳定。”
我点点头,坐在妹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我不松开。
窗外,天越来越亮,鸟开始叫,叽叽喳喳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,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林溪去厨房煮了面,端出来放在桌上,我吃了几口,咽不下去,又放下。
沈默收拾了一个背包,里面装着能量探测器、符纸、手电筒,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。他把背包递给给我。
“走吧。”
我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妹妹。她还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等我。”
走出堂屋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跳,叽叽喳喳的。林溪站在门口,抱着小雨。小雨刚醒,揉着眼睛,看见我,挥了挥手。
“叔叔再见。”
我点点头,上了车。沈默坐副驾驶。发动引擎,往城南废弃医院开。
路上车不多,这个点大部分人刚起床。路过一个早餐摊,蒸笼冒着热气,白雾往上飘,混着炸油条的香味,从车窗缝里钻进来。我想起妹妹小时候也爱吃油条,每次买给她,她都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一半自己吃。
沈默在旁边翻着那些符纸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到了归墟里面,跟紧我,别走散。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,可能我们进去几分钟,外面已经过了几个小时。”
我点点头,握着方向盘,手心出汗。
到了废弃医院,我们把车停在老地方,下车往里走。荒草还是那么高,风一吹,哗哗响。主楼的窗户还是黑的,只有地下室的方向透出微弱的白光。
走到地下室入口,那扇铁门还开着。往下走,台阶上的青苔还是那么滑。到了那扇大铁门前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白光。
推开门,里面是一排排冰柜,嗡嗡嗡地响。127号冰柜空了,门开着。
沈默走到房间中央,蹲下,敲了敲那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瓷砖。咚、咚,下面是空的。他掏出玉牌,贴在瓷砖上。瓷砖开始发光,慢慢裂开,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冷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。
我掏出能量探测器,打开。数字跳动着,从23直接飙升到400多。红灯闪烁。
“下面有很多异常存在。”沈默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,第一个往下爬。楼梯很陡,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我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墙是湿的,冰凉,黏糊糊的。沈默跟在后面。
下了大概两层楼深,眼前出现一片灰蒙蒙的空间,和上次进来时一样。雾气很浓,能见度只有几米。地上软绵绵的,像踩在苔藓上。
沈默掏出罗盘,盯着上面的指针。
“往那边走。”
我们往前走,雾气越来越浓。周围偶尔飘过一些光团,蓝的白的红的,在里面隐约能看到人脸。沈默说这些是迷失在归墟里的异常存在,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光。
走了大概半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建筑,是上次见过的那座宫殿。灰色的石头砌的,墙上刻满了符文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门开着,黑洞洞的。
我们走进去。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是石柱,柱子上也刻着符文。走廊尽头有光,蓝幽幽的,一闪一闪。
走到尽头,是一个大厅。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水池,池水是黑色的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水池中央有一座石台,石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妹妹。
她穿着那件白色衣服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身上没有那些符文,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,像睡着了一样。
我冲过去,想跳进水池,被沈默拉住。
“别碰池水!那是忘川,碰了会失去记忆。”
我停下,看着那池黑水。水面平静,能倒映出人影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那怎么过去?”
沈默掏出符纸,贴在石台上。符纸发光,慢慢延伸出一条光带,漂浮在水面上。
“走这个。”
我踏上光带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光带晃晃悠悠的,但很稳。走到石台边,我蹲下,看着妹妹的脸。她呼吸均匀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陈雨。”我喊她。
她没反应。
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手刚碰到她的脸颊,她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是空的,没有神采,像两个黑洞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发出沙哑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哥……你不该来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我来救你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走不了……我是这里的守门人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“守门人?”
她点点头,慢慢坐起来。她身上穿着那件白衣服,但衣服上的符文消失了。
“哥,归墟需要有人守护。我答应了它们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谁?”
她指了指周围那些光团。无数光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漂浮在水池上空,照亮了整个大厅。
“它们。那些被困在这里的异常存在。”
我看着那些光团,每个里面都有一张模糊的脸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面无表情。
“为什么是你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柔。
“因为我能承受。我有S级亲和体,能吸收它们溢出的能量,维持归墟的平衡。如果我不在,归墟会崩,它们都会消失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那我呢?我呢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在闪。
“哥,你活着,替我看看这个世界。够了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一把抱住她。
“不够。我要你活着。”
她愣住了,然后轻轻推开我。
“哥,时间到了。你必须走。”
周围的光团开始涌动,池水翻腾起来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沈默在远处喊我。
“快走!归墟要崩了!”
我看着妹妹,她站在原地,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哥,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我伸手想拉她,但手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。
她笑了笑,最后看了我一眼,然后化作无数光点,飘向那些光团。
池水彻底沸腾了,整个大厅都在摇晃。
我转身往光带上跑,身后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。
跑到岸边,沈默拉着我往外跑。跑出宫殿,跑过雾气,跑向出口。
身后,宫殿塌了,光团散了,雾气越来越浓。
爬出洞口,回到太平间。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沈默也瘫在旁边,喘着气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你妹妹……她成了归墟的一部分。”
我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
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流下来,凉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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