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。”
老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像沙子磨过铁皮。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，指尖离那块碎瓷片只有一指宽。他没动，就那么举着手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陈默的手电筒照过去，光柱打在他手上，那双手骨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。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飘，细细的，像灰，又像粉末，从老人指尖往下落，落在碎瓷片上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陈默蹲下来，手电筒往碎瓷片底下照。瓷片是青花的，边缘锋利，上面沾着干了的泥。底下压着一张照片，照片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能看见上面有个人影，但看不清是谁。照片上压着一块碎瓷片，瓷片边缘有暗红色的东西，不是泥，是血，干了很多年的血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林溪在后面问，刀已经甩开了，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老人没回答。他慢慢把手缩回去，撑着膝盖站起来，骨头咔吧响了一声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衫，长衫上落满了灰，好几个地方都破了，露出里面发白的衬里。他站直了，看着陈默，又看着后面那些人，最后目光落在母亲手里的针上。
他的眼睛浑浊，像蒙着一层雾，但那层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慢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母亲看着他：“你知道我们要来？”
老人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布，布是灰色的，皱巴巴的，他把布展开，里面包着几块碎瓷片。他把碎瓷片放在旁边的柜台上，一块一块摆好，拼成一个碗的形状。碗缺了一大块，拼不完整，但能看出原来的样子——青花的，上面画着一条龙，龙只有半边身子，另一半在缺掉的那块上。那条龙的尾巴被切掉了，断面整齐，像被人用刀切开的。
“我等了六十年。”老人说，声音沙哑，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，“从二十岁等到八十岁。每天开门，关门，扫地，擦灰。等你们来。”
林溪把刀收起来，靠在门框上：“你等我们干嘛？”
老人看着她，笑了。他缺了好几颗牙，笑起来嘴瘪瘪的，像个孩子。
“等你们来拿东西。”
他转身，走到柜台后面，蹲下来，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很旧，边角都磨圆了，上面刻着一些符文，和针上的很像。他把箱子抱起来，放在柜台上，箱子落下去的时候，灰尘扬起来，在手电筒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灰尘里有什么东西在飘，不是普通的灰，是发光的，金色的，很微弱，像萤火虫。
陈默走过去，看着那个箱子。箱子没上锁，但盖子上有一个凹槽，形状和母亲手里的针一模一样。凹槽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，是血，干了，嵌在木头里。
母亲走过来，把针放进凹槽里。针严丝合缝地卡进去，金光闪了一下，箱子的盖子自己弹开了。里面躺着一块玉。青色的，巴掌大，上面刻满了符文。和妹妹身上那块一模一样，但更大，更完整。玉在发光，很淡，像快灭的蜡烛，但确实在亮。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六十年了。它终于等到你们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，把玉拿起来。玉很沉，温温的，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她把玉贴在胸口，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，很轻，像呼吸。那东西在她胸口蹭了一下，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“这块玉，是谁留下的？”她问。
老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是我师傅。他叫周远山。”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周远山。那个在图书馆里写了一辈子笔记的人。她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翻开第一页，递给老人看。
“你师傅……是不是在图书馆住过？”
老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页纸，指尖在字迹上划过，轻轻的，像怕碰碎了。
“对。他以前在图书馆住过。后来他走了，把笔记留在那儿。他说，会有人去看的。”他把笔记本翻到后面，翻到一页有折痕的地方，停住。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地图，歪歪扭扭的，标着几个地名。老宅，古玩市场，图书馆，养老院，教堂。五个点，连成一个圆。
“这是师傅画的。他说，这些地方，藏着五块玉。”他指着老宅那个点，“这一块，在你外婆手里。碎了。变成了光，在你身上。”他又指着古玩市场这个点，“这一块，在我这儿。我替师傅守着。”他指着图书馆那个点，“这一块，在那个少年手里。他叫小远。”他指着养老院那个点，“这一块，在那个老人手里。他叫周有根。”他指着教堂那个点，“这一块，在那个少年手里。他叫小亮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口袋里。
“你师傅后来去哪儿了？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箱子，箱子里空空的，只剩一层灰。
“他去找深渊了。他说，那块玉碎了，深渊会跑出来。他得去看着。他走的时候，把这个箱子留给我，让我等。等有人拿着针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那块碎瓷片从照片上拿开。照片露出来，上面是一群人，站在一座老宅前面。最前面站着一个老人，穿着长衫，手里拿着一根针，和母亲手里那根一模一样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，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笑着。
妹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，洇开一小块。照片上的女人，是她外婆。年轻时候的外婆，站在那儿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两颗月牙。外婆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，七八岁，瘦瘦的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，手里捧着一个碗。那个碗，就是碎瓷片拼出来的那个。
“这是你外婆。”老人指着照片上的女人，“这是师傅。”他指着那个老人，“这是我。”他指着那个小男孩。
妹妹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的皱纹，看着他缺了好几颗牙的嘴，看着他浑浊的眼睛。那个捧着碗的小男孩，就是他。
“你外婆，是师傅的徒弟。”老人说，“师傅走之前，把那根针留给了她。让她守着老宅，看着封印。”
他看着母亲。“你妈，你外婆，都是好人。”
母亲没说话，只是把针攥得更紧了。
陈默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块玉，看着那张照片，看着老人。
“那个老人，你师傅，他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老人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说，他会去老宅底下，看着封印。他说，要是封印破了，他就用自己的命，再封一次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六十年了。他没回来。封印也没破。他应该还在底下。”
妹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老人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别哭。你外婆，你师傅，他们都在底下看着你们。他们等了好久，终于等到你们来了。”
他把那块玉从妹妹手里拿过来，放在她手心里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，攥住。她的手指很凉，他的手更凉，像冰块。
“拿着。去底下。把深渊封住。别让师傅等太久。”
妹妹攥着那块玉，玉温温的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，像呼吸。
“我会的。”
老人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到柜台后面，坐下来。他把那些碎瓷片一块一块收起来，包在布里，放在膝盖上。他把那张照片也包进去，和碎瓷片放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我要关门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“你不跟我们走？”
老人摇头。“不走了。我在这儿等了六十年，习惯了。再说，这些瓷片还得有人看着。万一以后还有人要呢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缺了好几颗牙，嘴瘪瘪的。
他们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妹妹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坐在柜台后面，低着头，把那些碎瓷片一块一块拼起来，拼成那个缺了一大块的碗。他拼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拼一个很重要的东西。他的手在抖，瓷片在他手里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的，像骨头磕骨头。
“爷爷。”妹妹喊了一声。
老人抬起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我叫周小山。我师傅给我起的。”
妹妹也笑了。“周爷爷，谢谢你。”
老人摆手。“去吧。别让师傅等太久。”
他们走出去。门在身后慢慢关上，嘎吱一声，落锁了。锁是铁皮的，锈得厉害，一碰就掉渣。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妹妹看见老人还在拼那个碗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指尖离最后一块碎瓷片只有一指宽。
天已经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，金黄色的，照在那条窄巷子里，照在两排歪斜的门板上，照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。碎瓷片在阳光下反着光，青花的花纹在光里浮现出来，是一条龙，龙只有半边身子。
妹妹站在门口，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玉。一块是外婆留下的，一块是周远山留下的。两块玉在她手心里，温温的，轻轻颤着，像两颗心脏在跳。她把它们贴在一起，它们亮了一下，光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。
陈默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走吧。”
妹妹点头，把玉收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。笔记本压着玉，玉温着笔记本。
他们上车，往回开。小杰坐在后座，抱着小光，小光醒了，睁着眼四处看，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她伸出手，抓住了妹妹的头发，攥住，不松手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两块玉，摸着那本笔记本。玉温温的，笔记本也是温的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“累了？”
妹妹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暖的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什么时候去底下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“等把那些孩子都救回来。”
妹妹点头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玉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的。但那本笔记本在动，不是笔记本在动，是里面夹着的那张照片在动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照片。照片是温的，像被人捂了很久。
她把照片拿出来，对着阳光看。照片上，外婆站在老宅前面，笑着。她旁边站着那个老人，手里拿着针。她旁边站着那个小男孩，手里捧着碗。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金色的，很微弱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模糊，但还能看清。
“小石头，等我回来。”
妹妹把照片贴在胸口。口袋里的玉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像是在说，我在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块玉。玉温温的。
她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玉碎了，就没了。她把手攥紧，没松手。
远处，没有哭声。但巷子口那扇门后面，有人在拼一个碗。拼了一辈子，还没拼完。
妹妹闭上眼，靠在座椅上。
“哥，我想外婆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。
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金灿灿的。
后视镜里，那条窄巷子越来越远，两排门板歪斜着，像一排掉光的牙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块玉。
玉跳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是在说，还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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