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脚踩上老宅台阶的时候,门自己开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拉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气,混着烂木头和青苔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味。门轴没响,像有人扶着它慢慢开的。
陈默伸手拦住妹妹。
“等一下。”
妹妹停下来,看着他。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,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她说,“它一直在等我。”
陈默没松手。他盯着那扇门,门后面是黑的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地砖。地砖缝里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,像有人拿笔画上去的。
林溪从后面挤过来,刀已经甩开了。
“我先进。”
她跨进去,脚踩在地砖上,鞋底打滑,她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手电筒往里面照,照出堂屋的轮廓——八仙桌,太师椅,墙上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还在笑,眼睛弯弯的,和妹妹一模一样。
“没人。”林溪说。
陈默走进去,妹妹跟在后面,小杰抱着小光,小北、小月、小海、小文、小武一个接一个。疯司机走在最后,嘴里叼着根草,草叶子是湿的,沾着露水。
堂屋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八仙桌上落满了灰,灰厚厚的,有一指深。两边的太师椅也落满了灰,椅背上雕着花,看不太清是什么花。墙上那张照片还在,外婆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笑着。照片的玻璃框上落满了灰,但外婆的脸还是很清楚,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他们。
妹妹走到照片前面,站了很久。她伸手,把玻璃框上的灰擦了擦,擦出一道干净的印子,露出外婆的脸。
“外婆,我回来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照片上的人没动,还是笑着。
陈默走到堂屋后面那扇门前。门是黑色的,木头的,门上刻满了符文,发着微弱的光。符文比上次来的时候暗了很多,有的地方已经不亮了,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。门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,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
他伸手推门,门没动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
“它不让你进。”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它在等我。”
她把门推开。门开了,没有声音,像推开一层水。
门后面是一条通道,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,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通道很深,看不见尽头,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空气很潮,那股霉味更重了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妹妹第一个走进去。陈默跟在后面,林溪第三,疯司机第四,孩子们一个接一个。母亲走在最后。
通道很长,弯弯曲曲的,走了很久。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发着暗红色的光,那些符文在流动,一圈一圈地转,从下往上爬,爬到顶端就消失了,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
小杰走在中间,抱着小光,低头看着那些符文。
“它们好像在说话。”他说。
“说什么?”小北问。
小杰摇头。
“听不懂。但它们在说。”
走了大概十分钟,通道突然变宽。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,圆形的,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,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影。上面刻满了符文,发着暗红色的光,那些符文在流动,一圈一圈地转,从下往上爬,爬到顶端就消失了,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
空间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祭坛。黑色的,有十几米高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。祭坛上放着一个石盒,也是黑色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
妹妹走到祭坛下面,抬头看着那个石盒。
“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陈默找到台阶,石头凿的,很窄,每一级都很高,得抬腿往上跨。他第一个爬上去,妹妹跟在后面。爬到顶上,祭坛是平的,很大,能站十几个人。石盒在正中间,黑色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,和墙壁上的一模一样。
石盒没有锁,只有一个凹槽,凹槽的形状,和那些玉一模一样。
妹妹把那两块玉拿出来。外婆留下的那块,和周远山留下的那块。两块玉在她手心里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发着淡淡的绿光。
她把玉放进凹槽里。
两块玉严丝合缝地卡进去,像本来就在那儿。但它们只占了凹槽的一半,还有三个空位。
“还差三块。”妹妹说。
母亲从祭坛下面爬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她把手里的针举起来,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。
“第一块,在那根针里。”
她把针放进凹槽里。针碰到凹槽的瞬间,金光炸开,针融化了,变成一团金色的液体,流进凹槽里,凝固成一块玉。青色的,巴掌大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
三块了。还差两块。
“第二块,在那个老人的坟墓里。”妹妹说,“周小山爷爷那里。”
“第三块,在小远手里。”陈默说。
妹妹摇头。
“小远手里那块,已经在我这儿了。周远山留给他的,就是这块。”
她指着凹槽里那块玉。
“还差一块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小杰抱着小光,走到祭坛边上,低头看着那些符文。符文在流动,一圈一圈的,很慢。
“还有一块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在哪儿?”
小杰指着祭坛下面,指着那个黑色的石头地面。
“在下面。很深。它在叫我们。”
母亲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石头是凉的,冰凉,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像心跳。
“第四块玉,在封印里面。”她站起来,“它是钥匙,也是锁。它在里面压着那个东西,不让它出来。”
妹妹看着那个凹槽。四个空位已经填满了三个,还差一个。
“那怎么把它拿出来?”
母亲没回答。
小杰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上,听了一会儿。
“它说,要有人下去拿。下去的人,要带着那三块玉,走到最深处,把它换出来。”
妹妹站起来,走到祭坛边上,低头看着那片黑色的石头地面。
“我下去。”
陈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不行。”
妹妹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哥,你别担心。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事?”
妹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淡,快看不清了。
“下去的人,不会死。她会成为新的守护者,和封印连在一起。她出不来,但她活着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妹妹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口袋里。
“哥,你记得外婆说的话吗?她说,她会一直看着我们。她没骗人。她一直在。”
她把那三块玉从凹槽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温温的,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
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她走到祭坛边上,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石头是凉的,但她的手是暖的。地上那些符文突然亮了,不是暗红色的,是金色的,很亮,像太阳。
地面裂开了一条缝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,很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妹妹站起来,看着那条缝。
“我走了。”
陈默拉住她。
“小雨——”
妹妹回头看着他,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哥,等我回来。”
她跳进那条缝里。
金光炸开,整个空间都在震。那些符文疯狂地流动,一圈一圈地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无数只蜜蜂在飞。
陈默趴在祭坛边上,往下看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光,金色的光,刺得他眼泪直流。
“小雨!小雨!”
没有回应。
地面开始合拢。那些符文慢下来,暗下来。金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最后只剩一丁点亮,像快灭的蜡烛。
祭坛上那个凹槽亮了。金光从凹槽里透出来,一块玉慢慢浮起来。
青色的,巴掌大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和那三块一模一样。
第四块。
玉浮在半空中,转了一圈,然后落进凹槽里。四块玉卡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本来就是一整块。
金光炸开,整个空间都亮了。
光里,有一个人影。站在祭坛中央,浑身发着光。
是妹妹。
她闭着眼,头发飘着,身上的衣服变成了白色的,像光织成的。她手里握着那四块玉,玉已经融在一起了,变成一块更大的玉,发着柔和的金光。
她睁开眼,看着陈默,笑了。
“哥,我没事。”
陈默冲过去,抱住她。她的身体是温的,软软的,还活着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妹妹靠在他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我答应过你,会回来的。”
她松开他,走到祭坛边上,看着下面那片黑色的石头地面。地面上那些符文已经不亮了,暗下去了,安安静静的。
“它睡着了。”她说,“不会再出来了。”
母亲走过来,看着她。
“你成了新的守护者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嗯。但我还能出来。和外婆不一样。外婆是把自己封在里面,我只是把玉放进去。我能出来,也能进去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大玉,玉发着柔和的金光,上面没有裂纹,完整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外婆说的对。玉碎了,就没了。但拼好了,就还在。”
她把玉贴在胸口,笑了。
孩子们从祭坛下面爬上来,围在她身边。小杰抱着小光,看着她。
“姐姐,你刚才好亮。”
妹妹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。
“是吗?那你看清楚了吗?”
小杰点头。
“看清楚了。你好漂亮。”
妹妹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妹妹,看着母亲。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,但他没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淌。
林溪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你妹妹回来了,还哭个屁。”
陈默笑了,擦掉眼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往下走。走到通道里,那些符文已经不亮了,安安静静的。通道很长,但走得很快,不像来的时候那么远。
走出通道,走出堂屋,走出老宅。月亮还在天上,又大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,照在那些孩子脸上。
妹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月亮。
“外婆,我做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,几片干树皮掉下来,落在她脚边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树皮,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你一直看着。”
她把那块玉收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回家。”
他们上车,发动引擎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的路上。
后视镜里,那座老宅越来越远,门关上了,窗户也暗了。
但妹妹知道,外婆还在那儿。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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