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右手是在妹妹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攥紧的。
不是他自己攥的,是手指自己蜷起来的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道白印子。他趴在祭坛边上,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光从裂缝里涌上来,金色的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眯着眼,盯着那道光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小雨!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应。只有那些符文在响,嗡嗡嗡的,像无数只蜜蜂在飞。
母亲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她的手很轻,但很稳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母亲说。
陈默没动。他趴在那儿,盯着那条裂缝,盯到眼睛发红,盯到泪水模糊了视线。裂缝里的光在变暗,从金色变成橘色,从橘色变成暗红色,一明一灭的,像快灭的烛火。
林溪站在后面,把刀收起来,靠在祭坛边的石柱上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蔫了,耷拉着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盯了很久,然后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她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她还在往下走。”
陈默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这儿。她下去的时候,这儿跳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……像有人在敲门。敲了一下,就走了。”
小杰抱着小光,站在祭坛边上。小光醒了,睁着眼四处看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小杰低头看着她,轻声说:“别怕。姐姐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小光看着他,笑了,露出没牙的牙床。
小杰也笑了,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裂缝里的光又暗了一些。从暗红色变成深红色,从深红色变成紫黑色,像淤血的颜色。那些符文也在暗,流动得越来越慢,一圈一圈的,像老人走路。
陈默趴在那儿,盯着那条缝。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在数什么。母亲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那根针放在膝盖上,针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时间过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裂缝里的光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一丝丝,像头发丝那么细。
陈默的手指不敲了。他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小雨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哑了。
没人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小雨。”
还是没人回应。
他撑起身体,跪在祭坛边上,低头看着那条缝。光没了,全没了。只剩黑暗,黑得像墨,浓得化不开。
“她上不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母亲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祭坛边上,蹲下来,把手伸进那条缝里。缝很窄,只够伸进去一只手。他的手指在黑暗里摸,什么都没摸到,只有凉气,凉得像冰,从指尖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肘。
“小雨。”他喊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陈默的手指僵住了。不是他动,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手指。很轻,很凉,像另一只手,指尖搭在他的指尖上。
他缩了一下,没缩回来。那只手搭在他的手指上,不动了。
“哥。”
声音从黑暗里传上来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但很清楚,清楚得像在耳边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小雨,你上来。”
“我上不来。”妹妹的声音顿了顿,“但我不怕。外婆在这儿。”
陈默的手指被攥住了。不是那只冰凉的手,是另一只,温的,暖的,像小时候妹妹攥着他的手过马路。
“哥,你别担心。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黑暗里亮了一下。很微弱,像火柴划着的那一瞬间。光里能看见一张脸——妹妹的脸,白白的,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笑了,嘴角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然后光灭了。
陈默的手从缝里抽出来,攥成拳头。掌心有道印子,是妹妹掐的,红红的,像一道疤。
他站起来,走到祭坛边,靠着石柱坐下来。林溪把那根没点的烟递给他,他接过来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林溪问。
陈默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
“她说她不怕。”
林溪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啪嗒一声,火苗窜起来。她帮陈默把烟点上,又给自己点了一根。两人蹲在祭坛边上,抽烟。烟雾在黑暗里飘,被那些暗下去的符文照着,灰蒙蒙的,像雾。
裂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下。很微弱,像萤火虫。然后暗了。又亮了。又暗了。一明一灭的,像心跳。
小杰抱着小光,走到裂缝边上,低头看着那点光。
“她在走。”他说,“她在往上走。外婆在下面推她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默问。
小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光。小光睁着眼,盯着那条裂缝,眼睛亮亮的,像在等什么人。
“小光告诉我的。”小杰说,“她说,姐姐在哭。但姐姐不怕。”
裂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些。不是萤火虫了,是手电筒,橘黄色的,在黑暗里晃了一下,又灭了。然后又亮了,更亮,像灯笼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裂缝边上。光从下面涌上来,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他看见了。
光里,有一个人。很小,从下面往上爬,一步一步的。她穿着白色的衣服,头发散着,发着光。她低着头,盯着脚下,手抓着石壁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
“小雨!”陈默喊。
妹妹抬起头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但她在笑。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哥,我回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,够不到。陈默趴下去,把手伸进缝里,使劲往下够。够不着,差一点,就差一点。
母亲走过来,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。她的手比陈默的长,指尖碰到了妹妹的指尖。她攥住,往上拉。
妹妹被拉上来,趴在祭坛上,大口喘气。她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,站不起来。
陈默把她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她的身体是凉的,但还有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靠在他肩膀上,笑了。
“我说过,我会回来的。”
她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玉是完整的,青色的,巴掌大,上面刻满了符文,发着柔和的金光。没有裂纹,完整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外婆说,这块玉以后就是我的了。”她把玉贴在胸口,闭上眼,“她说,她会一直看着我。”
母亲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把她的头发拨开。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
“你外婆还说了什么?”
妹妹睁开眼,看着母亲。
“她说,她对不起你。她不该把针留给你,不该让你一个人守着。”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妹妹抱住了,抱得很紧。
小杰抱着小光走过来,蹲在妹妹面前。小光伸出手,抓住妹妹的头发,拽了一下,拽下一根,放在嘴里嚼。
妹妹笑了,把头发从小光嘴里拔出来。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小光看着她,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,又伸手去抓。
林溪把烟掐了,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块玉。
“成了?”
妹妹点头。
“成了。深渊封住了。那些碎片也不会再出来了。”
林溪蹲下来,看着那块玉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就一直守着?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用。玉封住了,就不用守了。我能出来,也能进去。外婆说,这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把自己封在里面,现在只是把玉放进去。我能自由进出。”
她把玉收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陈默扶着她站起来。她的腿还在抖,但能站住了。她走到祭坛边上,低头看着那条裂缝。裂缝在慢慢合拢,从两边往中间挤,一点一点的,像在愈合。那些符文也暗下去了,不再流动,安安静静的。
“外婆。”她轻声喊了一声。
裂缝里亮了一下。很微弱,像星星。然后暗了。
裂缝合上了。地面平了,像从来没裂开过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石头是凉的,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心跳。
“她还在。”妹妹说,“她一直在。”
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孩子。小杰抱着小光,小北靠在小杰身上,小月抱着小海,小文小武挤在一起。他们都在看她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他们往下走。走下祭坛,走进通道。通道里的符文已经不亮了,安安静静的,只有脚步声在黑暗里响,嗒嗒嗒的,像心跳。
走出通道,走出堂屋,走出老宅。月亮还在天上,又大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,照在那些孩子脸上。
妹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,几片干树皮掉下来,落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着那些树皮,笑了。
“外婆,我做到了。”
树皮被风吹起来,飘到空中,转了一圈,落在她手心里。她攥住,贴在胸口。
“我知道。你一直看着。”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外套很大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回家。”
他们上车,发动引擎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的路上。
后视镜里,那座老宅越来越远,门关上了,窗户也暗了。
妹妹靠在座椅上,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块玉,摸着那本笔记本。玉温温的,笔记本也是温的。
她闭上眼。
黑暗里,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梢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妹妹笑了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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