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相框倒了。妹妹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。那道光爬过地板,爬上床脚,爬到她脸上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手指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——摸到那块玉。玉是温的,被她捂了一整夜,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。她把它攥在手心里,没睁眼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很轻,像在说早安。
门外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路,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然后是窃窃私语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是小杰的声音,还有小北的,还有小月的。他们在商量什么事,商量了很久。小光也在,咿咿呀呀的,像在插嘴。
妹妹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那儿裂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,像一道疤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枕头底下那块玉滑出来,掉在被子上,闷响了一声。她把它捡起来,贴在胸口。玉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她低头看,玉上面那道裂纹还在,从边缘爬到中间,像干裂的河床。但光还在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小杰的脑袋从缝里挤进来,头发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他看见妹妹醒了,把门推开,走进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。他怀里抱着小光,小光也醒了,睁着眼四处看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她看见妹妹,伸出手,手指张开又合上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妹妹把小光接过来。婴儿很轻,轻得像没重量,靠在她怀里,头搁在她肩膀上,小嘴蹭着她的脖子,湿湿的,暖暖的。小光的手抓住妹妹的头发,攥住,不松手。
“她饿了。”小杰说,“刚才喂过奶,但她没吃饱。”
妹妹把手指放在小光嘴边,小光张嘴含住,吸了两下,发现没奶,吐出来,委屈地瘪嘴。她的眼睛红了,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“一会儿给你弄吃的。”妹妹拍拍她的背,“再忍忍。”
小光把头埋在她脖子里,不闹了。
小杰站在床边,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。玉在被子上,光一闪一闪的,照出他脸上的影子,忽明忽暗的。
“姐姐,那个东西还会出来吗?”
妹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玉安安静静地躺着,青色的,没有新的裂纹,完整得像一面镜子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着淡淡的金光。那金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光点,很小,像星星。
“不会了。”妹妹说,“它睡着了。”
小杰伸手摸了一下玉,指尖碰了一下,缩回去。又伸出来,整个手掌覆上去。他的手指很凉,玉是温的,他缩了一下,又按上去。
“它好烫。”
“嗯。它一直这么烫。”
小杰把手缩回去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他的裤子上有一个洞,膝盖那儿,是昨天摔的,破了皮,结了痂。
“外婆在里面吗?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小杰指着那块玉。“外婆。她在里面吗?”
妹妹把玉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玉是透的,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水,又像雾,绕来绕去的,很慢。那团雾里有一点金色的光,很小,像萤火虫。
“在。”妹妹说,“她一直在。”
小杰笑了。他伸手把小光从妹妹怀里接过去,小光不乐意,抓着她头发的手不肯松。小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她才松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小北跑过来,趴在门框上,气喘吁吁的。
“姐姐,林溪姐姐说吃饭了。再不去粥就凉了。”
妹妹下床穿鞋。鞋在床底下,右脚那只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。她弯腰把鞋带系好,站起来,把那块玉放进口袋里。玉在口袋里,贴着大腿,温温的。
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墙上的划痕还在,从这头拉到那头,像有人用指甲使劲抠出来的。但划痕边上多了几道新的,很浅,是小蝶画的,画的是小花小草,还有小太阳。太阳旁边画了一个人,穿着裙子,头发很长,笑着。
妹妹伸手摸了摸那些画,笑了。
食堂在走廊尽头,门开着,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,还有林溪的骂声。
“操,谁又把盐放多了?”
疯司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嘴里含着东西。“不是我。我不放盐。”
“那谁放的?”
“可能是小海。他够不着灶台,踩着凳子放的。”
林溪又骂了一声,然后是一阵笑声。小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脆生生的,在笑。
妹妹走进去。食堂不大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摆着粥、馒头、咸菜。孩子们挤在桌边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蹲在椅子上。小海坐在小月旁边,嘴里塞着半个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着馒头渣。小文小武抢一块咸菜,抢了半天,最后一人一半,小武的那半掉在地上,他捡起来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小北给小光喂粥,小光不老实,头扭来扭去,粥糊了一脸,小北用袖子给她擦,擦完自己的袖子也脏了。
林溪坐在桌子一头,面前摆着一碗粥,没喝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。她看见妹妹,把烟放下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给你留了粥。”
妹妹坐下来。粥是白粥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,红得像血珠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粥很稠,米粒熬烂了,黏在舌头上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林溪把烟塞回口袋里,拿起馒头掰了一半,递给她,“吃点干的。”
妹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甜的,嚼在嘴里软软的,有碱水的味道。
陈默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碗很烫,他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,走到桌边放下,甩了甩手。他的手指被烫红了,在耳朵上摸了一下。
“烫死了。”
林溪看着他:“你不会拿个盘子垫着?”
“没找到。”
“就在柜子里。”
陈默没接话,坐下来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他喝得很急,烫得嘶了一声。
母亲最后一个进来,手里拿着那根针。针上的金光很微弱,几乎看不见,但她还是随身带着。她把针放在桌上,针滚了一下,停在碗边。她坐下来,盛了一碗粥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林溪问。
陈默想了想。“下午去一趟管理局。周建国说有些文件要签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那些孩子的收养手续。”
林溪看了一眼那些孩子。小海在打嗝,小月帮他拍背。小文小武不抢了,头碰头喝粥。小北把小光脸上的粥擦干净,小光抓住他的手指不放。小丫抱着那个相框,相框里的女人还在笑。小亮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小宇,小宇睡着了,头歪着,口水流下来。
“都有人要了?”林溪问。
陈默点头。“小杰和小光留在这儿。小北有人要了,一对夫妻,不能生孩子。小月也有人要了,她姨妈找来了。小海有个爷爷,上次在废墟那边找到的,你还记得吗?”
林溪想了想。“记得。那个捡破烂的老头?”
“对。他找到工作了,在管理局看大门。能养活小海。”
“小文小武呢?”
“有人要。一对年轻夫妻,不能生孩子,两个都要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把粥喝完,把碗放下。“那这儿不就空了?”
陈默看着她。“不会空。还会有新的孩子来。”
林溪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烟被她捏扁了。
妹妹把碗里的粥喝完,把馒头吃完,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小蝶。”
她走出食堂,穿过走廊,推开后院的门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一滩墨。树底下那棵小树苗长高了一截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。树苗旁边蹲着一个人,粉色的外套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。
小蝶蹲在墙角,面前摆着几块石头,石头上画着画。她画得很认真,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。她的手指上沾着颜料,红的黄的蓝的,蹭在衣服上,蹭在脸上。她画的是一个人,穿着长裙子,头发盘起来,笑眯眯的。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是谁。
妹妹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“画什么呢?”
小蝶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“画外婆。”
妹妹低头看。石头上画着一个老太太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站在一棵大树底下。树是槐树,开满了花。老太太笑着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好看吗?”小蝶问。
妹妹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小蝶把石头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阳光照在石头上,那些颜料反着光,五颜六色的。老太太的脸在光里亮了一下,像在眨眼睛。
“外婆会喜欢的。”小蝶说。
妹妹笑了。“会的。”
小蝶把石头放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。石头上画着一个人,穿着白裙子,头发散着,发着光。光是用金色的颜料画的,一道一道的,从那个人身上往外射。
“这是你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“我?”
小蝶点头。“嗯。你从底下上来的时候,身上在发光。我看见了。”
妹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但画上的人在发光,金色的,暖暖的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些金色的线条,颜料是干的,凸起来,硌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你睡着的时候。小杰说你在做梦,梦到外婆了。我就画了。”
小蝶把石头递给她。“送给你。”
妹妹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石头硌着她的手心,但她没松开。她把石头放在口袋里的玉旁边,玉跳了一下,石头也跳了一下,像在打招呼。
“谢谢。”
小蝶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“不客气。”
她继续画,画得很认真。妹妹蹲在旁边,看着她的笔尖在石头上慢慢移动,画出树的轮廓,画出花的形状,画出太阳的光芒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小蝶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飘在脸上,她用手拨开,继续画。
陈默从后门走出来,站在妹妹旁边。“该走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,把那块石头放进口袋里,和那块玉放在一起。石头贴着玉,玉温着石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管理局。周建国等着。”
妹妹点头,走到院子里。孩子们已经上了车,挤在后座,小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,冲她挥手。小杰抱着小光,坐在最里面,冲她喊:“姐姐,快点!”小光也跟着喊,咿咿呀呀的,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妹妹跑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小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位置。小光伸手抓她的头发,她低下头,让她抓。
陈默发动车子,引擎响起来。车开出院子,驶上土路。路两边是荒草地,草比人高,枯黄的,在风里摇晃。阳光照在草尖上,亮闪闪的。
小杰趴在窗户上,看着外面。“姐姐,我们以后还回来吗?”
妹妹想了想。“会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想回来的时候。”
小杰点头,把小光抱得更紧了一点。小光的手还抓在妹妹头发上,不肯松。
车开到大路上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眯着眼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玉,摸着那块石头。玉温温的,石头凉凉的。她把石头翻了个面,摸到那些凸起的颜料,是金色的,还在发光。
她闭上眼。梦里,外婆站在一片光里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着。她朝妹妹招手,嘴在动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妹妹想走过去,但脚迈不动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外婆,眼泪流下来。
外婆笑得更厉害了,嘴张了张,说了什么。这次听清了。
“别哭。我一直在。”
妹妹睁开眼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玉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的。石头也是。但她能感觉到,它们在里面,一个温的,一个凉的,靠在一起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家了叫我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,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。“好。”
妹妹闭上眼。这一次,没有梦。只有那块石头在她口袋里,凉凉的,硌着她的大腿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着那些金色的线条。
它们还在发光。
窗外,阳光照在路上,金灿灿的。后视镜里,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,树底下蹲着一个人,粉色的外套,在画画。她画得很认真,没抬头。
妹妹把手攥紧,石头在她手心里,硌着疼。但她没松开。远处,没有哭声。只有风,吹过荒草,沙沙沙的。
像有人在说话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