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答。”
陈默停下来。鞋尖前一步的地方，落着一滴暗红色的东西。月光照在上面，反着光，像眼睛。他抬起头，摩天轮顶上最高的那个吊舱，门开着，黑洞洞的。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落在铁架上，溅开，又聚拢，顺着锈迹往下淌。
“滴答。”
又滴在他鞋边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鞋底碾过碎石，咔嚓一声。那滴东西没散，黏在石头上，拉出一根细丝。
林溪把刀甩开，刀锋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。“操，上面什么东西？”
疯司机从车上下来，嘴里叼着根草。他蹲下来，用草尖戳了一下那滴暗红色的东西。草尖被粘住了，他举起来，对着月光看。
“血。刚滴的。”他把草扔了，从嘴里又掏出一根新的，叼上，“还在滴。上面的东西还活着。”
小杰从后座钻出来，光着脚踩在地上。他抱着小光，婴儿在毯子里动了动，小嘴吧唧了几下，没醒。他抬头盯着那个吊舱，盯了很久。
“两个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在上面。一个在下面。”
“下面？”林溪把刀往摩天轮底座那边指。
小杰摇头。他走到摩天轮底座旁边，那里有一个小棚子，铁皮搭的，门关着，门上挂着一把锁。锁没锁，就那么挂着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在里面。那个弱的。它不敢出来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把锁拿下来，推开门。棚子里很黑，手电筒照进去，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。地上铺着一层破棉絮，棉絮上蜷缩着一个人。很小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缩成一团，浑身发抖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外套，外套很大，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。他的手露在外面，手指蜷着，指甲缝里有泥。
陈默蹲下来，手电筒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很脏，全是泪痕，嘴唇干裂，起皮了。眼睛闭着，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，像在做梦。
“醒醒。”陈默拍了拍他的脸。
那孩子猛地睁开眼，往后缩，撞在墙上，抱着头。
“别吃我……别吃我……”
“不吃你。”陈默把手缩回去，“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那孩子慢慢放下手，看着陈默，又看着门口那些人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血红色，但很浑浊，像蒙着一层雾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来吃我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妹妹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，剥开包装纸，递过去，“饿不饿？”
那孩子看着那块巧克力，咽了口唾沫，没接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吃……吃了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妹妹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，“吃了没事。”
那孩子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咬了一小口。嚼了两下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甜……”
他一边哭一边吃，很快就吃完了。他舔了舔手指，看着妹妹。
“还有吗？”
妹妹又掏出一块，递给他。这次他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舍不得吃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妹妹问。
“小宇。”
“小宇，你在这儿待多久了？”
小宇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好久好久了。它一直在上面看着我。我跑不出去。我一出去，它就下来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。
陈默抬头看。棚子顶上是铁皮，看不见上面。但他能听见声音——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动，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从摩天轮那头走到这头。每一步都很重，震得铁皮在抖，灰从缝隙里掉下来。
“它下来了。”小杰说。
陈默站起来，走出棚子。摩天轮底下站着一个人。不，不是人。是一个少年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破衣服，身上全是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。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在黑暗里发着光。他咧嘴笑了，露出满口尖尖的牙齿。
“又来送死的？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野兽在低吼。
林溪把刀举起来，挡在陈默前面。
“操，这玩意儿比之前那些都大。”
少年盯着她，歪着头，脖子扭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。
“你骂人。不好。”
他扑过来。速度快得看不清。林溪往旁边闪，他的指甲擦过她的胳膊，衣服撕开一道口子，没伤到肉。他扑空，撞在摩天轮的铁架上，铁架嘎吱一声响，锈渣子掉了一地。他转过身，又扑过来。
陈默抄起一根铁管，砸在他头上。铁管弯了，他的头凹下去一块，但他没倒，反手一抓，指甲划破陈默的手臂。陈默疼得手一松，铁管掉在地上。
妹妹从棚子里冲出来，站在陈默前面。她把手放在胸口那块玉上，玉亮了。金色的光，很亮，照在那少年脸上。他惨叫一声，往后退，用手挡住眼睛。
“别……别照了……”
妹妹往前走一步，光更亮了。少年蹲下来，缩成一团，浑身发抖。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妹妹。眼睛里的红色在褪，从血红色变成暗红色，从暗红色变成深褐色，最后变成黑色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吃人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野兽的低吼，是孩子的哭腔，“我忍不住……我饿……”
他趴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妹妹问。
“我叫……我叫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我叫小亮。我以前住在这儿。后来那个东西钻进来，我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他掀开衣服，露出肚子。肚子上有一个黑洞，比之前那些孩子的都大，边缘发黑，里面的东西还在动，但很慢。
“它快死了。我也快死了。”他抬头看着妹妹，“你能救我吗？”
妹妹蹲下来，把玉放在他肚子上。玉亮了，柔和的淡金色。小亮的肚子鼓起来，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拱，一鼓一鼓的。他咬着牙，没出声，但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
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突然炸开。一团黑雾从他肚脐眼里冲出来，在地上翻滚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黑雾挣扎了几下，化成一缕黑烟，散了。
小亮软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妹妹把他扶起来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他的身体在慢慢回暖，嘴唇从紫色变成粉色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，眼泪流下来，“不疼了。”
小宇从棚子里探出头来，看着小亮。
“哥哥？”
小亮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小宇，你没事了？”
小宇跑过来，扑进小亮怀里。
“哥哥，我吓死了。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小亮抱着他，拍着他的背。
“没死。还活着。”
陈默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两兄弟。他的手臂还在疼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滴在地上。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，扔给他。
“缠上。”
陈默接过来，缠在胳膊上，用牙咬着系紧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往回走。小亮背着小宇，小宇趴在他背上，闭着眼，嘴角带着笑。小杰抱着小光，走在后面。小光睁着眼，看着摩天轮顶上那个吊舱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扭过头，把脸埋进小杰怀里。
上车的时候，妹妹回头看了一眼。摩天轮顶上的吊舱还在往下滴血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铁架上，滴在地上。但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。
陈默发动车子，车灯亮起来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。玉温温的，上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陈默没回答，把车开上大路。后视镜里，那座摩天轮越来越远，吊舱在风里晃，嘎吱嘎吱响。
妹妹闭上眼。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远处，有风。
但这次，没有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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