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噔。”
车轮底下碾过去一个东西。软的，不是石头。陈默从后视镜里看，月光照在土路上，照出后面那团东西——一床被子，发霉的，灰扑扑的。被子里裹着什么东西，鼓鼓囊囊的，从破洞里露出一只小孩的鞋。鞋底磨穿了，露出里面的脚趾头。那只脚趾头动了一下。
“别停车。”疯司机的声音从后座传来，很低，像怕吵醒谁，“开过去。”
陈默踩下油门，车子又往前窜了一截。被子在月光下越来越远，那只脚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。小杰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盯着后视镜里那团东西，盯了很久。
“它还活着。”
妹妹的手一下子攥住了陈默的胳膊。指甲掐进肉里，掐出一道白印子。她的手指冰凉，在抖。
“不是它。”她说，“是里面的东西还活着。孩子已经没了。”
陈默把车停在一排破旧的居民楼前面。六层高，墙皮剥落，窗户黑洞洞的。有的窗户上还挂着窗帘，烂成一条一条的，在风里飘。楼下的空地上堆着垃圾，烂木头、破衣服、空瓶子，还有几床被子，扔得到处都是。有的被子裹着东西，有的摊开着，露出里面的棉花，棉花发黄，硬邦邦的。
小杰抱着小光，盯着最里面那栋楼，盯了很久。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，不是电灯，是烛光，昏黄的，颤颤巍巍的，在窗帘后面一晃一晃的。窗帘是粉色的，上面印着小花，已经褪色了。
“它在上面。”小杰说，“三楼。左边第二间。”
妹妹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，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夜风灌过来，带着一股尿臊味，混着腐烂的甜腻，还有一股烧焦的塑料味。她把右手放在胸口那块玉上，玉没跳，但很烫，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。
林溪从车上跳下来，把刀甩开。“操，这地方，比坟场还瘆人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蔫了，他盯着三楼那扇窗户，盯了很久。“灯还亮着。她在等人。”
他们往楼里走。门洞黑漆漆的，手电筒光照进去，照出满墙的小广告，办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治病的，花花绿绿的，都褪色了。地上扔着几个烟头，踩扁了，还有一滩水，不知道从哪儿漏的，漫了一地。水里泡着一只鞋，小孩的，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。
楼梯很窄，水泥的，扶手上锈迹斑斑。陈默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。二楼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，塑料袋破了，烂菜叶子淌出来，黏糊糊的，踩上去吱吱响。林溪在后面骂了一声，把鞋底在楼梯上蹭了蹭。
三楼到了。走廊很长，两边都是门，有的开着，有的关着。左边第二间，门关着，木头的，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，只剩半边。门缝里透出光，昏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
陈默伸手敲门，指关节磕在木头上，笃笃笃。里面没声音。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声音。
“谁在里面？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但他听见呼吸声，很重，像有人在憋着气。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，又亮了。
林溪挤过来，把刀插进门缝里，撬了一下，锁弹开了。门慢慢推开，嘎吱一声响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，不大，十来平米。靠墙放着一张床，床上铺着被子，被子发霉了，黑一块绿一块的。床边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，蜡油淌了一桌，结成白花花的一坨。蜡烛旁边放着一个相框，相框里是一张照片，一个年轻女人，笑着，眼睛弯弯的。
床底下蜷缩着一个人。很小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缩在床底最里面，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膝盖里，浑身发抖。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裙子，裙子上印着小花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。她的脚光着，脚趾头蜷着，指甲很长，指甲缝里有泥。她的肚子鼓鼓的，里面的东西在动，把皮肤顶起来一块，又缩回去。
陈默蹲下来，手电筒往床底下照。“出来吧。没事了。”
那孩子没动，还在抖。
“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妹妹蹲在他旁边，把手伸进床底下，“出来。”
那孩子慢慢抬起头。她的脸很脏，全是泪痕，一道一道的，混着泥，脏兮兮的。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血红色，但很浑浊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。她看着妹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攥住妹妹的手指。她的手很凉，像冰块，但攥得很紧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喊了一声。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妈妈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那孩子从床底下爬出来，扑进妹妹怀里，抱着她，不松手。她比小杰还瘦，皮包骨头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她的肚子贴在她身上，里面的东西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撞在她肚子上。
妹妹抱着她，拍着她的背。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小丫。”那孩子把脸埋在妹妹脖子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妈妈，你去哪儿了？我等了好久好久。”
妹妹没说话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个相框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和小丫一模一样。他把相框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——“小丫，三岁。妈妈永远爱你。”
他把相框放回去。
小丫从妹妹怀里抬起头，看着那张照片。“妈妈走了好久好久了。她说她会回来的。让我等她。”她看着妹妹，眼泪流下来，“你是妈妈派来的吗？”
妹妹点头。“嗯。妈妈让我来接你。”
小丫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“我就知道。妈妈不会不要我。”
她从妹妹怀里下来，走到桌边，把那个相框拿起来，抱在怀里。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她拉着妹妹的手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蜡烛。蜡烛快烧完了，火苗很小，一摇一摇的。蜡油淌下来，在桌上堆成一滩，像泪。
“妈妈，再见。”
她吹了一口气，蜡烛灭了。烟飘起来，在月光下散开。
他们下楼。小丫走在最前面，拉着妹妹的手，一蹦一跳的。她穿着那条脏兮兮的裙子，光着脚，踩在水泥地上，脚底板黑乎乎的。但她不在乎，走得很开心。
走到楼下，她突然停下来，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“妈妈，我走了。我会想你的。”
她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上车。
坐在后座，她把相框抱在怀里，靠在小杰身上。小光醒着，睁着眼看她，她伸手摸了摸小光的脸。“好小。”她说。
小杰笑了。“嗯。她叫小光。”
小丫低头看着小光，看了很久。“她好乖。”
小光抓住她的手指，攥住，不松手。小丫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陈默发动车子，往回开。妹妹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。玉不烫了，温温的，安安静静的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。小丫靠在窗户上，看着外面的月亮，嘴里哼着歌。调子很轻，听不清词，但很好听。她的手指在窗户上画着什么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，“最后一个了。”
妹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玉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的。她闭上眼。
梦里，有个女人站在一片光里，穿着白裙子，头发披着，笑着。她朝小丫招手，嘴在动，但听不清说什么。小丫跑过去，扑进她怀里。女人抱着她，转了一圈，然后消失了。小丫站在那儿，看着空荡荡的光，没哭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妈妈，我会想你的。”
妹妹睁开眼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
小丫在后座睡着了，嘴角带着笑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相框。相框里的女人也在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和小丫一模一样。小光的手还抓着小丫的手指，没松开。
陈默把车开上大路，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。三个孩子挤在一起，都睡着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的。但她能感觉到，它在等。等下一次。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小丫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。妹妹没听清。但她看见小丫的嘴角翘起来，笑了。
后视镜里，那栋楼越来越远。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，窗帘在风里飘，像一只手在招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盯着那扇窗户。“那根蜡烛，谁点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她自己。每天晚上点一根。等妈妈回来。”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还在飘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。玉跳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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