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。”
陈默掏出手机。屏幕亮着,不是消息,是卫星地图。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,从城东到城西,从城南到城北。他数了一个角,手指划了一下,地图放大。又一个角,再放大。红点还在往外冒,像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。他把手机递给妹妹。
妹妹接过去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,放大了三次。红点还在。她把手机贴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“几个?”陈默问。
“四十七个。”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那些红点。“操,四十七个?那得救到什么时候?”
妹妹把手机递回去。陈默看着屏幕,那些红点挤在一起,像一摊血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杯架上。
“只能救三个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后座传来,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小杰抱着小光,盯着母亲。小光醒了,睁着眼,没哭。
“玉的力量只够救三个。”母亲把针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,很微弱。“再多,它就会碎。”
陈默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片黑上。
“先去最近的。”
他把车开上大路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在数什么。
“城东。游乐园。”她没睁眼。
第一个点在摩天轮顶上。陈默爬上去的时候,吊舱在风里晃,嘎吱嘎吱响。他钻进去,手电筒光照出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婴儿。很小,裹在一件大人的外套里,外套上有血,已经干了。它旁边躺着一个女人,脸烂了一半,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。他把婴儿抱起来。它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。它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很慢。
他往下爬,把婴儿递给妹妹。妹妹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婴儿动了动,小嘴张了张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哭声。就那么一声。
母亲把玉放在婴儿胸口。玉亮了,柔和的淡金色。婴儿的肚子鼓起来,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拱,皮肤撑得发亮。婴儿咬着牙,没出声,但手在抖。
金光炸开。一团黑雾从婴儿肚脐眼里冲出来,在地上翻滚,嘶鸣。黑雾挣扎了几下,散了。婴儿的呼吸平稳了,脸色也红润了一点。它睁开眼,看了妹妹一眼,又闭上。
妹妹把它抱紧,贴在胸口。“第一个。”
玉上多了一道裂纹。很细,从边缘往中间爬,爬了一小段,停了。
第二个点在城南,水上乐园的造浪池。陈默脱了鞋,光脚踩进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他小腿抽了一下。他走到齐腰深的地方,弯腰把手伸进水里,摸到一个人。很小,七八岁的样子,蜷成一团,手攥着一根吸管。他把孩子拖上来,放在池边。孩子已经没气了,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不动了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了,灰蒙蒙的。
妹妹蹲下来,把孩子的眼睛合上。她的手在抖。
“晚了。”母亲说。
玉没亮。那道裂纹还在,不长不短,停在中间。
妹妹站起来,把孩子的手掰开,把那根吸管拿出来,放在他胸口。吸管是白的,已经发黄了,上面有牙印,小小的,一排一排的。
“第二个。”
第三个点在城西,废弃的教堂。地下室的门锁着,陈默一脚踹开。里面很黑,手电筒光照出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孩子。五六岁,闭着眼,呼吸很弱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它旁边放着一个书包,书包旁边有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笑着。
陈默把孩子抱起来。它很轻,轻得像没重量,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。它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很慢。
母亲把玉放在它胸口。玉亮了,但比前两次都暗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孩子肚子里的东西在往外拱,拱了一下,停了。又拱了一下,又停了。
金光越来越暗,突然闪了一下,炸开。一团黑雾从孩子肚脐眼里钻出来,很慢,像被人从泥里往外拔。黑雾挣扎了一下,散了。
孩子的呼吸平稳了,脸色也红润了一点。
玉暗了。那道裂纹从中间裂到边缘,又从边缘裂到另一边,把玉劈成两半。玉在母亲手心里碎成两块,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
母亲蹲下来,把碎片捡起来,放在妹妹手心里。碎片是凉的,不再发光,灰扑扑的。
“不能再救了。”母亲说。
妹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碎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。她没松手。
“还有四十四个。”她说。
没人回答。
她抱着那个孩子上车,放在后座,和第一个婴儿挤在一起。两个孩子都睡着了,呼吸平稳,小嘴微微张着。
陈默发动车子,往回开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四十四个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车开得更快了一点,引擎在轰鸣。
后视镜里,那座教堂越来越远,尖顶在月光下像一根手指,指着天。远处,有婴儿在哭,一声一声的,很轻,但很清楚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些碎片。碎片是凉的,不会再亮了。她把手指按在碎片边缘,按了一下,血又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把手指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那些哭声还在。一声一声的,此起彼伏。
她把右手贴在胸口。玉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的。
她想起外婆说的话。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后视镜里,路在往后跑。路灯一盏一盏地灭。
妹妹睁开眼,盯着前方。天快亮了。路越来越清楚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挡风玻璃外那道灰白的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不烫了,也不疼了。
但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放下,放在膝盖上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开快点。”
陈默把油门踩到底,车子窜出去。后视镜里,那些红点还在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,像一摊血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些碎片。
碎片动了一下。
不是她的手在抖,是碎片自己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后视镜里,天亮了。但那些哭声还在。一声一声的,此起彼伏。
妹妹闭上眼。
她的手在口袋里,攥着那些碎片。
碎片还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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